晨钟敲响第三记的时候,外门乾坤台周遭已经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大理石砌成的四方高台足有百丈宽阔,四角立着合抱粗的盘龙柱,上面缠绕着用来加固结界的朱砂锁链。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攒动,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混在早春的冷风里,吵得人耳朵发疼。
“听说没?昨日生死榜上明明定的是王腾少爷,昨晚内门突然下调令,换成了强榜第七的‘铁修罗’秦烈顶上甲字第一擂。”
“赵猛昨日回去交差,据说是把演武堂地面的剑痕拓印给王腾看了,王少爷行事向来滴水不漏,冲击筑基大圆满的关口上,哪肯轻易犯险?王家这是拿死士当探路石,又怕落个临阵脱逃的名声,才让顾大长老行了宗规特权。”
“强榜第七的秦烈本就是王家养的恶犬,筑基中期的体修,一身骨头硬得像精铁,还配了一口嗜血的地火毒刀。换做秦烈上台,下手可没有轻重,那杂役怕是连认输的机会都不会有。”
“顾大长老亲自下的换人朱批,摆明了是宗门高层默许。一个刚入门的挂名杂役,就算手底下有几分邪门功夫,在这等纯粹的蛮力碾压面前,能撑过三息就算他命大。”
高台正北面的观礼席上,几把紫檀木太师椅端端正正摆着。
顾千舟靠在正当中的大椅里,一身紫金道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端着青瓷茶盏,慢悠悠用茶盖撇着浮沫,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冷意。
昨夜王腾亲自去他的别院密谈,演武堂那道入地三分的剑痕王腾看不透,王家自然不会拿自家准道种的道途去赌。
让秦烈去探底,最合适不过。
秦烈修的是外门最暴虐的《烈火九崩劲》,体内注了半妖凶煞之血,双刀斩落从不留全尸。
死在擂台上,就算是药王峰那帮老头子抬着棺材来闹,也只能认下这桩意外。
“顾长老,时辰快到了。”
旁边一名灰袍执事躬身递上一炷香。
“点上。”
顾千舟抿了一口热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香燃尽前人若不到,直接按弃权判,革除宗籍,押送黑水矿脉。”
“是。”
执事应了一声,抬手打出一道火苗,将那炷暗红色的线香点燃,插进铜炉里。
台下的起哄声更响了。
“那小子该不会吓得连草庐门都不敢出了吧?”
“换你你也跑,王家换了秦烈这尊杀神,上了台骨头都得被敲碎了当柴烧。”
“昨天看他在演武堂还挺能装,今天动真格的,原形毕露了吧?”
嗤笑声在人群里一阵阵传开。
就在香头烧去小半的时候,西面的山道石阶上,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慕凌辰穿着那身洗得发灰的杂役布袍,手里没带任何兵刃,甚至连外门弟子标配的青钢长剑都没挎一把。
他就这么空着两只手,踩着石阶一步一步走上广场。
四周的嘲弄声像是被刀子切了一下,稀稀拉拉矮了半截。
慕凌辰径直穿过人群让开的狭窄过道,连看都没看两旁的弟子一眼。
昨夜护山大阵地底的那只魔道耗子,在阵眼下埋了三道阴煞骨钉,动作极其熟练,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种勾当。
那股微弱的魔气波动,到现在还在他识海里留着印记。
比起地底下的风浪,眼前这所谓算计重重的宗门大比,实在显得有些寡淡无味。
“慕凌辰,上台签生死状!”
台上当值的执法执事扯着嗓子大喊,手里抓着一张浸透了朱砂的黄纸。
慕凌辰迈步走上石阶,踩在坚硬的乾坤台面上。
他走到案几前,抬起右手,在朱砂纸上随手按了个手印。
对面,一道铁塔般的魁梧身影已经大步跨上了擂台。
秦烈身高八尺,浑身肌肉把身上的黑铁重铠撑得鼓鼓囊囊。
他后背上交叉插着两柄巴掌宽的厚重赤铜刀,每走一步,沉重的脚步声都在青石台面上砸出沉闷的回响。
“你就是那个在黑风口种草的小崽子?”
秦烈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两只铜铃大眼里全是凶戾的血丝。
“王少爷托我给你带句话,把你脑子里那张催生仙草的古方吐出来,老子今天只打断你两条腿,留你一条狗命回草庐躺着。”
慕凌辰拍了拍袖口沾着的草屑,本来昨夜还想着试试《罗天七十二剑》的第一式“断水流”,此刻打量了对方一眼,却连出剑的兴致都淡了。
“你的刀没开刃。”
慕凌辰神色平静,淡淡开口。
秦烈一愣,随即放声狂笑起来,笑声震得乾坤台四周的锁链哗啦啦乱响。
“开没开刃,待会儿剁下你脑袋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裁判席上,顾千舟放下茶盏,抬手一挥。
“生死自负,开阵!”
嗡!
四根盘龙柱上的朱砂锁链骤然绷紧,一道淡红色的半透明结界拔地而起,将整座百丈擂台牢牢罩在当中。
按生死擂宗规,结界一起,非死即残,否则大阵绝不破开。
结界刚一合拢,秦烈脸上的横肉猛然一拧。
轰!
一股滚烫炽烈的火红真气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筑基中期的威压顺着地面疯狂蔓延,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瞬间被烤出一片片焦黑的裂纹。
秦烈反手拔出背后的双刀,厚重的赤铜刀身在真气的灌注下,腾的一下燃起两丈多高的烈焰!
“烈火崩山斩!”
秦烈暴喝一声,整个人如同一辆失控的重型战车,踩碎脚下的石板,带着滚滚热浪朝着慕凌辰狂冲而去!
双刀在半空中划出两道巨大的火焰匹练,交叉成一个巨大的十字,封死了慕凌辰周身所有的退路!
炽热的狂风呼啸而过,连台下隔着结界的围观弟子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窒息高热。
“完了!这一刀下去,铁人都得被劈成两截!”
“秦烈一上来就动全力,这哪是切磋,这是要直接把人扬成灰啊!”
几个胆小的女弟子甚至下意识扭过头去,不敢看接下来血肉横飞的场面。
观礼席上,顾千舟眼角噙着一丝笃定的冷笑,指腹轻轻摩挲着袖袍。
台上。
漫天烈焰将慕凌辰额前的碎发吹得向后飞扬。
狂暴的刀风距离他的面门只有不到三尺,滚烫的火星甚至已经溅落到了他的衣袍边角。
慕凌辰站在原地,左手依然背在身后,连退都没退半步。
在常人眼中快如奔雷的火焰十字,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慢得像是在泥浆里爬行的蜗牛。
破绽太多了。
真气运转滞涩在右肋天泉穴,刀势看似刚猛,底盘却因为重心前移而虚浮无力,满身都是靠丹药与半妖杂血催上来的浑浊死气。
对付这种货色,连用罗天剑意都是多余。
慕凌辰甚至没有调动丹田里那尊庞大的逆道仙磨。
他只是顺着经脉,随手引动了一缕刚刚蜕变完成的《扶摇九天仙决》纯阳正气,将那股意境凝入指尖。
右手食指抬起。
扶摇圣地外门入门第一课,人人都会的三流起手式——拨云见日。
“破。”
少年轻描淡写地吐出一个字,食指对着漫天烈焰的最中心处,随意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法宝碰撞的轰鸣。
只有一道微弱如晨曦初升般的淡金色流光,自慕凌辰的指尖悄然递出。
那道流光细得像是一根绣花针,却在触碰到赤铜双刀交汇点的刹那,精准地刺入了火焰刀芒运转最薄弱的灵力气眼!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声在狂暴的烈风中响起。
原本滔天肆虐的百丈烈焰风暴,在这轻轻一点之下,像是被掐灭了灯芯的烛火,骤然凝固!
紧接着。
一股无法抗拒的浩瀚反震之力顺着刀锋疯狂逆流而上!
秦烈脸上的狞笑瞬间僵死。
他只觉得自己的双臂像是砸在了一座从九天坠落的神山之上,一股纯正霸道到了极致的力量顺着刀柄横冲直撞,瞬间震碎了他双臂的所有经脉!
铛!铛!
两柄沉重的赤铜重刀当场崩裂成漫天飞射的铁片!
劲力摧枯拉朽,顺着骨骼直接捣入气海,将那团炽烈的地火道基轰得四分五裂!
“噗——”
秦烈大口喷出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胸口厚重的黑铁重铠在巨力的冲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随后轰然炸碎!
整座百丈乾坤台剧烈震颤了一下。
在数万道呆滞的目光注视下,秦烈那足有两百多斤的魁梧身躯,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倒飞出几十丈远,重重砸穿了边缘的防御结界!
砰!
结界碎裂的晶光漫天飞舞。
秦烈整个人像滩烂泥一样摔在台下的乱石堆里,胸甲尽碎,双臂扭曲,体内气海坍塌,生机如退潮般溃散,翻着白眼当场断绝了知觉,即便救活也彻底沦为废人。
烟尘缓缓落下。
台上,慕凌辰单手负后,缓缓收回右手食指,神色从容平淡。
他身上的灰色杂役袍服甚至连一道褶皱都没有多出来,额前的黑发随风轻摆。
整个演武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原本喧闹起哄的数万外门弟子,此刻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大着嘴巴,连呼吸声都停滞了。
掉落在地上的瓜子皮、灵果核啪嗒啪嗒掉了一地,却没人去弯腰捡。
一指。
仅仅用了一招入门最基础的拨云见日,就把强榜第七的筑基中期体修,连人带刀砸碎了轰出擂台?
这他娘的是炼气期?!
观礼席上。
咔嚓!
一声沉闷的爆裂声撕开死寂。
顾千舟座下的紫檀木太师椅扶手,在他无意识散发出的金丹威压下,被生生碾成了齑粉。
这位金丹后期的外门大长老猛地站起身,原本阴鸷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脊背竟莫名泛起一股久违的寒意。
那不是炼气期的手段!
可刚才那一指点出的时候,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波动分明没有半点筑基真元的异象,完完全全是最纯正、最基础的扶摇入门心法!
能把入门招式用到这种地步,破尽地火气机,这根本不是什么机缘巧合,而是对天道运转和功法破绽的理解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境界!
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怪物?王家惹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台下,人群终于从窒息般的震惊中缓过神来,轰的一声彻底炸开了锅。
“赢了?!一招就赢了?!”
“我的天……刚才那一指到底是什么名堂?我怎么看着像咱们天天练的拨云见日?”
“放屁!你家拨云见日能把玄铁铠甲点成碎渣?!”
“怪物……这绝对是个扮猪吃虎的怪物!”
人群里,几个原本押了重注在秦烈身上的执事和弟子,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台上的当值执事飞身掠下擂台,伸手探了探秦烈的颈侧与丹田,脸色惨白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经脉全碎,气海尽毁,神魂遭受重创,彻底沦为废人。
执事颤抖着站起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惊胆战地看了一眼观礼席上面色铁青的顾千舟,见大长老阴沉不语,只能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大喊:
“守擂者秦烈气海崩碎,失去战力!甲字第一擂,凡胎慕凌辰,胜!”
声音顺着扩音阵法传遍整座演武场。
那些底层杂役和外门弟子,看向台上那道孤傲身影的目光,已经彻底从鄙夷变成了难以言喻的敬畏。
在扶摇圣地,实力就是一切。
慕凌辰神色漠然,连看都没看地上的废人一眼,转过身,沿着石阶一步步走下擂台。
行至外围盘口案几前,那名开盘的执事正浑身筛糠般瘫在椅子上。
慕凌辰停下脚步,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昨日押的一枚下品灵石,连本带利,折成中品灵石送去黑风口草庐。”
执事咽了口唾沫,忙不迭拼命点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慕凌辰收回视线,负手穿过自动分开的人海,径直朝着西北方向走去。
顾千舟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慕凌辰渐行渐远的背影,藏在袖中的枯瘦手指缓缓掐动传音法诀,眼底的忌惮已然化作了深邃的杀意。
此子绝非凡胎,身上藏着的秘密足以掀动外门格局。
不能再用寻常手段试探了,大比第二轮,哪怕动用内门死卒,也必须将其扼杀在襁褓之中!
山道幽静,刚走出主峰演武场不久。
慕凌辰脚下的泥土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阴寒震颤。
昨夜他在护山大阵下锁定的那三道阴煞骨钉,此刻似乎被某种外部力量激活,正顺着灵脉地气疯狂吸纳死气,而擂台上秦烈散落的血煞与怨气,竟有几缕被无形牵引着往地底阵眼汇聚。
还没等慕凌辰细究这魔阵的变化。
嗡!
那枚贴身藏在胸口衣襟深处的暗红色骨玉,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发烫!
与地底魔气同源的森然煞气骤然共鸣,一道急促且带着无上威严的魔纹,顺着骨玉的纹路,暴烈地刺入了他的神念之中!
那是绝代女魔楚诺兰留给他的传讯印记!
慕凌辰的脚步猛然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自从三个月前在荒山分别,这位心高气傲的女魔师尊还从未主动动用过这枚耗费本源精血的保命骨符。
骨玉深处,断断续续传来楚诺兰那冰冷中带着一丝虚弱的清冷神念:
“速离……正道有变……九幽魔煞反噬……别回荒山……小心宗内……”
神念戛然而止。
慕凌辰按住胸口的骨玉,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骨玉表面原本温润的血色,此刻竟然浮现出一道极其微小的裂痕,隐隐有一丝暴乱的死气在其中游走。
师尊那边,出事了。
地底的暗钉,宗内的暗流,正道的异变。
慕凌辰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穹深处隐隐泛起的诡异血云,眼眸缓缓沉了下来。
既然暗处的风浪已经压不住了,那这外门大比的过家家把戏,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慢慢陪他们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