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色的榜单贴在外门演武堂正前方的照壁上，金粉写就的名字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扎眼的光。
甲字第一擂，凡胎慕凌辰，对阵强榜百胜王腾。
照壁底下黑压压挤了三四百号外门弟子，交头接耳的声浪一阵盖过一阵。
“生死擂？我没看错吧，大比头一轮就开甲字号生死擂？”
“你懂什么，王家那位少爷在强榜上连赢了一百场，筑基巅峰的底子，杀人都不带眨眼的。这姓慕的小子不过是个刚入门的挂名杂役，就算运气好在灵田里刨出点好东西，上了擂台还不是任人宰割？”
“药王峰那边不是说要保他么？”
“保个屁！顾大长老亲自签的生死状，宗规铁律压着，药王峰的飞舟还没停稳就让戒律堂给挡回去了！”
演武堂门前的石阶上，赵猛光着膀子，后背上三十道鞭痕结着厚厚的紫黑血痂。
他即便伤势未愈、皮开肉绽，也执意让人抬着太师椅横在外门正中，眼里满是扭曲的怨毒。手里的灵豆被他嚼得嘎吱作响，只盼着亲眼看到慕凌辰被逼上绝路的惨状。
“呸！”
赵猛把嘴里的豆皮啐在台阶上，斜眼看着旁边站着的几个王家随从。
“这小子要是敢弃权不打，老子今晚就带人去黑风口拆了他的破草庐！”
一名内门王家的随从弯着腰，脸上挂着谄媚的笑意凑过来。
“赵哥您放宽心，顾长老早就把后路给这小子堵死了。名册一上墙，宗门血契就落了定。他要是敢不登台，按叛宗罪论处，当场就得被执事堂废了丹田扔进万蛇窟。”
“嘿，王腾少爷那边怎么说？”
赵猛扯动了一下嘴角，背上的伤口被牵扯得生疼，忍不住吸了口冷气。
“王少爷说了，外界以讹传讹说是九品仙草，哪怕只是蕴含一丝九品道韵的准九品灵王草，其催生古法也绝不能落入外人之手。上了台先敲断这杂种的四肢，把秘方生生抠出来，再送他上路。”
随从低声笑着，语气里全是胜券在握的笃定。
就在这时，演武堂门前的青石广场边缘，几张长条木桌拼成的赌盘前爆发出一阵起哄声。
几个身穿灰袍的执事正在那儿大声吆喝。
“买定离手啊！王腾少爷一招制敌，一赔一点一！三招之内，一赔一点五！那姓慕的要是能撑过十招，一赔五十！”
“我押十块中品灵石，买王少爷一招拧断他的脖子！”
“我出三十块！押王少爷半招破敌！”
白花花的灵石在桌上堆成了小山，压在慕凌辰名下的筹码孤零零的，连一枚碎灵渣子都找不着。
山道拐角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传了过来。
慕凌辰手里拎着个空了的粗瓷茶碗，身上依旧是那件半旧的杂役灰袍，沿着石板路缓缓踱步而来。
喧闹的演武堂广场像是被泼了一瓢凉水，起哄的声音稀稀拉拉地矮了下去。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的带着讥诮，有的带着怜悯，更多的是看死人般的戏谑。
慕凌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在他眼里，这帮聚在演武堂前争抢几块碎灵石的炼气、筑基修士，和灵田里抢食烂菜叶的蝼蚁没有任何区别。
路过那张堆满灵石的赌盘时，慕凌辰手腕微抖，随手将一枚泛着微光的下品灵石抛在了自己名下的空木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响。
“赔率尚可，明日自取。”
平淡的一句话，让那吆喝的灰袍执事当场愣在原地。
“哟，正主来了！”
赵猛一见慕凌辰，又瞥见暗处站着的几名内门执法弟子与身旁的王家精锐，心头底气大定，立马从太师椅上撑起身子。
“姓慕的，你还真有种来演武堂看榜啊？”
慕凌辰脚步没停，径直走到照壁前三丈处，目光在甲字第一擂的朱红名册上扫了一眼。
生死擂。
按扶摇圣地的规矩，一旦踏上甲字生死擂，除非一方彻底咽气，或者主动交出全身道基认输为奴，否则护台结界绝不开启。
顾千舟和王家打的算盘，简单粗暴得让人发笑。
他们以为慕凌辰是个走了狗屎运、偶然得到灵药培育秘法的普通凡胎，只要用宗规把人逼上生死擂，就能名正言顺地杀人夺宝。
“推演得倒挺周全，可惜算错了一件事。”
慕凌辰在心底自语了一句。
这帮人连他究竟是什么修为都没搞清楚，就急着把棺材板给钉死了。
“怎么着？吓傻了？”
赵猛自恃背后有执法暗哨盯着，料定慕凌辰插翅难逃，晃晃悠悠走下台阶，手里把玩着一柄带倒钩的短刃，拦在身前两步处。
“王少爷让我给你带句话。现在跪下来，去天玑堂给顾长老磕一百个响头，把催生灵草的古法交出来，明天的擂台上，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周围看热闹的弟子轰然大笑起来。
“赵师兄说得对，早死晚死都是死，跪着死好歹少受点罪！”
“一个杂役凡胎，也配和王家的真传天骄同台？”
“赶紧跪吧，别耽误大家押注！”
嘈杂的嘲弄声铺天盖地压过来。
演武堂二楼的飞檐阴影里，两道带着审视意味的神识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那是顾千舟安插在外门的内门眼线，正在暗中观察慕凌辰的一举一动，只要他表现出哪怕半点逃跑或者求援的迹象，执法暗哨就会立刻动手。
而在千丈高空之上，流云滚滚，内门天枢峰的紫金辇车隐于云端。
陆九霄斜倚在白玉软榻上，俯瞰着下方的一切，神色冷漠：“九品仙草的培植法门，拿到手后直接送去天枢峰后山。能为本道子的仙途填上一砖半瓦，是那蝼蚁的福分。”
下方演武堂前，慕凌辰任由那些神识在自己身上扫过。
万道神体的气息深藏在泥丸宫最底层，散发出来的波动依然是平平无奇的炼气二层。
他甚至没去看赵猛递过来的短刃，只是端着粗瓷茶碗，转过身准备往回走。
“站住！老子跟你说话你当放屁呢？！”
赵猛脸色一沉，依仗着暗哨在侧，上前一步，灌注了筑基真气的大手狠狠抓向慕凌辰的肩膀。
慕凌辰脚下一步踏出。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身形在石板路上飘然而过，衣袍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
赵猛那只大手狠狠抓了个空，五指扣在虚空里，带起一阵刺耳的破风声，整个人险些因为用力过猛栽了个跟头。
慕凌辰头也没回，平淡的声音在空旷的演武堂广场上缓缓散开。
“蝼蚁喧嚣。”
四个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赵猛猛然稳住身形，刚要破口大骂，目光下意识扫过慕凌辰刚才站立的地面。
话音瞬间卡在了嗓子眼里。
整座演武堂广场铺着的，是用黑水重玄石打磨而成的特等花岗岩，坚硬无比，就算筑基巅峰修士全力轰击，顶多也只能留下个白印子。
而此刻，慕凌辰刚才驻足的地方，坚硬的玄石地面上，赫然印着一道三寸深、三尺长的剑痕！
剑痕边缘光滑如镜，没有丝毫崩碎的石屑，隐隐有一股纯阳浩然的灼热剑意在地底深处缓缓流淌。
仅仅是感知到那缕残存的锋芒，赵猛体内原本运转的真气便轰然一滞，逆血猛地涌上喉头，丹田气海如遭针扎般剧痛！
赵猛后背的汗毛蹭的一下全立了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重伤未愈的脊梁。
无声无息，不借法宝，单凭踏步的真气就在玄石上切出这等剑痕，甚至残意就能反震他的筑基道基……
这他娘的是炼气期？
围在四周的外门弟子还没看清地上的玄机，只看到慕凌辰自顾自朝黑风口的方向走远，顿时又是一阵起哄。
“装腔作势！”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明天看他怎么在台上哭！”
赌盘前的弟子们叫嚷着把灵石继续往王腾的名下压，整个广场洋溢着一股盲目的狂欢。
唯独赵猛僵在原地，低头看着那道深邃的剑痕，双腿止不住地发颤，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啪嗒啪嗒往下砸，背上的伤口崩裂渗血，他却连动都不敢动弹一下。
慕凌辰踩着石阶，一路走下演武堂。
体内的《魔天七十二剑》在昨夜逆转为《罗天七十二剑》后，七十二道仙道剑意一直在周身窍穴中游走温养。
刚才那一脚，不过是随手泄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剑气残渣。
“明天的生死擂，拿来磨一磨第一式‘断水流’，倒也合适。”
慕凌辰在心里盘算着。
王腾算不上什么像样的对手，但拿来当个活靶子检验剑招的真元运转，勉强够格。
……
夜幕低垂。
黑风口丙字十七号草庐内，油灯的光芒微微摇曳。
慕凌辰坐在床榻上，盘膝运转着体内的《吞天仙功》，纯阳仙力如大江大河般在奇经八脉中奔涌不息。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晃。
慕凌辰闭着的双眼忽然睁开，目光平静地看向了草庐的东南角。
远处的扶摇圣地九大主峰在夜色中如巨兽盘踞，而在最核心的护山大阵中枢下方，地脉灵气的流转突然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紊乱。
寻常长老甚至掌教雪妃颜都未必能察觉到这种深层地脉的震颤。
但慕凌辰昨夜刚刚彻底参悟了《扶摇九天仙决》，整座宗门的大阵脉络全在他识海中纤毫毕现。
主峰地底，断龙崖下。
一道浑身裹在浓重黑袍中的干瘦身影，如同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一般，悄无声息地贴着岩壁蠕动。
黑袍人胸口绣着一枚滴血的人头骷髅，周身散发着纯正浓郁的阴煞死气。
邪灵宗。
黑袍人手里握着一根由白骨打磨而成的阵旗，指尖泛起诡异的黑光，一点一点刺入了扶摇圣地护山大阵的核心阵眼之中，心头泛起阴冷的盘算：
“明日外门大比，各峰高层的注意力全在擂台之上，正是大阵封印最松懈的时刻……”
草庐之内，慕凌辰坐在木板床上，指尖在膝头轻轻敲击了两下。
“魔道的耗子，胆子倒是不小，居然想趁着明日大比挖扶摇圣地的祖坟。”
少年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无论是明日台上送死的王腾，还是台下暗度陈仓的魔修，皆不过局中微尘。
他随即重新闭上了双眼，呼吸再次变得悠长绵密。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