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从西北黑风口的乱石滩里散干净。
主峰天枢峰方向方才隐隐传来的九声急促警钟,余韵仿佛还在群山间回荡,各峰头偶有惊慌遁光掠过,显然内门出了天大的乱子。但在这偏僻荒凉的黑风口,底层的戾气与算计却丝毫未受影响。
几只通体漆黑的食腐灵鸦落在丙字十七号草庐那堵刚修好的土墙上,歪着脑袋,红豆大的眼珠子滴溜溜盯着泥地里翻腾的白气。
远处山道上,传来一阵凌乱且急促的脚步声。
宋奎手里攥着一卷青绿色的灵草司玉简,踩着半湿不干的烂泥,走得飞快。
在他身后,跟着四名身穿灰白道袍的外门执法堂弟子。这几人腰里都挎着带有倒刺的青铜法鞭,走起路来铁环乱撞,叮当作响,把山道两侧出来打水的外门杂役吓得纷纷避让。
宋奎一边走,一边用大拇指死死按着玉简上的朱红印鉴。
几天前吴庸在黑风口吃了瘪,回内门领了道子的责罚,赵猛更是挨了整整三十记销魂鞭,现在还趴在柴房里哼哼唧唧爬不起来。
但这事在宋奎看来,根本算不得慕凌辰赢了。
戒律堂查的是魔气,查不出来只能说明那小子藏得深,或者功法偏正道。
虽然距常规考评尚有些时日,但王家交代得明白,只要借着“特例抽查废田复耕”的名头,便能名正言顺地将这小子置于死地。宗门铁律摆在这儿,外门弟子领了丙字号灵田,三日内若不能让灵田显出生机、纳足规定义务的灵草份额,那就是怠慢宗法、私吞灵种,按律当抽去全身修为,贬为矿奴。
当初发给慕凌辰的那包灵种,是宋奎亲手用火煞烤焦了生机的死种。
别说是让一个炼气期的废胎来种,就算是把药王峰的长老请来,泡在灵泉里也绝对发不出一颗嫩芽。
想到这里,宋奎脚底下的步子迈得更大,脸上的横肉都跟着颤动起来。
草庐院门外,不知不觉已经围了三四十个外门弟子和杂役。
这帮人大多是来看热闹的。
王家给宋奎塞了多少好处,外门私底下早就传遍了。谁都清楚今天宋奎带着执法弟子过来,就是要借着宗规的名义,把这新来的小子往死里整。
“宋管事,这丙字十七号灵田荒了七十年,宗门原先定下的规矩,头一年是免收灵草的吧?这才刚分下来三天……”
人群里,一个年纪稍大的老杂役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宋奎猛地顿住脚步,斜眼扫了过去。
“免收?”
宋奎抬起手里的青色玉简,在手掌心里重重拍了两下。
“执事堂特令在此!丙字十七号地久荒成患,既有门徒接管,三日内当立验生机!领了三品紫玉草灵种一百枚,今日便当验成品灵药八十株以证其能!谁敢多嘴替他开脱,同罪论处!”
老杂役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吭声。
宋奎冷笑一声,大踏步走到院门口,抬脚就朝那扇新装上去的柴门踹了过去。
砰!
柴门被踹得剧烈晃动,门轴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丙字号挂名杂役慕凌辰,滚出来纳药!”
宋奎扯着嗓子大吼,声音顺着晨风传出老远。
“验收时辰已至,灵草司在此!抗令不尊者,立惩不贷!”
四名执法弟子动作极快,唰的一下散开,将整座草庐的门窗死死封住,腰间的法鞭同时抽了出来,在半空中甩出几道清脆的炸响。
院子四周的空气骤然紧绷起来。
然而,草庐里头静悄悄的,连半点动静都没有。
宋奎见状,心头更是大定。
他认定屋里那小子自知大祸临头,此刻正缩在里头不敢露面。
“怎么?敢在迎仙台上逞凶,现在连门都不敢开了?”
宋奎举起手中的玉简,对着四周大声宣判。
“执法弟子听令!丙字十七号废田寸草不生,慕凌辰私毁宗门灵种,怠慢宗法,抗命不尊!”
“依外门刑律,当场拿办,受鞭刑百下,废去经脉,逐出山门!”
四名执法弟子闻言,齐齐跨前一步,手中的带刺法鞭扬起,就要朝着屋顶和窗户砸下去。
就在法鞭即将落下的瞬间。
吱呀一声。
草庐的正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慕凌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门杂役布袍,手里拿着个粗瓷茶碗,迈步从门槛里走了出来。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连看都没看那几根悬在半空的法鞭,目光平淡地落在宋奎身上。
“大清早的,宋管事带了这么多人过来,嗓门扯得这么大,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宋奎被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弄得心头一堵,冷哼一声,将玉简直接怼到了慕凌辰面前三寸处。
“少在这儿装疯卖傻!灵草司查验的规矩容不得你狡辩!八十株三品紫玉草,拿不出来,今天谁也保不住你!”
慕凌辰咽下嘴里的凉茶,缓缓放下茶碗。
“谁告诉你我拿不出来?”
宋奎怒极反笑,语气里满是轻蔑与狠戾。
“拿得出来?任你用障眼法遮掩,今日若是交不出足额的灵草,老子让你横着走出黑风口!”
周围的执法弟子也跟着冷笑连连,看向慕凌辰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面对这满院子的肃杀,慕凌辰只是摇了摇头,随手将茶碗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既是来验药,那便看清楚了。”
话音刚落,慕凌辰拂袖一挥。
一阵清朗平和的微风顺着他的袖口席卷而出,院子后方那片笼罩了整整三天的白雾,在这一挥之下,如冰雪消融般迅速散开。
下一瞬,一股难以言喻的清香如同决堤的潮水,轰然自灵田中涌了出来!
那股香味清冽纯净到了极点,带着丝丝沁人心脾的温润生机。
站在最前头的几个执法弟子刚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顿时浑身一颤,体内停滞了许久的真气竟然在这股香气的冲刷下,自行顺畅流转起来!
阳光穿透散去的晨雾,直直照在丙字十七号的后院泥地上。
原本寸草不生的黑风口废田里,此刻整整齐齐排列着九十九株通体泛着深紫琉璃光泽的奇异灵药!
每一株灵草都有一尺多高,叶脉之上竟流转着天然生成的淡金纹路,草茎顶端更是悬着一滴滴晶莹剔透、泛着五彩微芒的灵露。
浓郁的纯净灵气在草丛上方盘旋汇聚,隐隐凝成一层淡淡的紫金祥霞,将整座破烂草庐映照得气象万千!
满院死寂。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戛然而止。
宋奎高高扬起的手臂僵在半空,两只眼睛死死突了出来,嘴巴张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身后的四个执法堂弟子更是吓得手中的法鞭当啷掉在地上,砸在脚背上都浑然不觉。
院子外围观的几十个外门杂役,一个个把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都快瞪出了眼眶。
“这……这是紫玉草?”
一个见识稍微广些的外门老弟子使劲揉了揉眼睛,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胡说八道!寻常三品紫玉草顶多长三寸高,通体泛青黑!这东西高有一尺,叶生金纹,霞光隐现……这分明是蜕变出的六品绝顶紫玉灵王草,甚至隐隐蕴有一丝九品灵药的道韵!”
“六品灵王草?!还带道韵?!”
人群里猛地炸开了锅。
在外门,能培育出四品灵药便已是丹堂争抢的香饽饽,五品更是数年难得一见,而眼下这片被废弃了整整七十年的烂泥滩里,竟然整整齐齐长了九十九株近乎通灵的极品异宝!
慕凌辰背着双手,信步走到灵田边上,指尖轻轻拂过其中一株灵草的叶片。
嗡的一声轻响,那株灵草如通人性般微微舒展,金纹流转间,整座小院的灵气瞬间浓郁了数倍。
慕凌辰转过身,目光落在面如死灰的宋奎身上。
“宋管事,睁大眼睛看清楚。”
少年神色淡然,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是不是从你给的种子里长出来的东西?”
宋奎看着那片流光溢彩的灵田,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给的明明是火煞死种!
这根本不可能!绝不可能!
就算用灵泉日夜浇灌,死种也绝无复生的道理,更不可能在区区三天之内,跨越品阶蜕变为这等宝药!
除非这废田下真有通天隐秘,亦或是这看似凡胎的少年身负不可测的通玄手段!
不论哪一种,宋奎都清楚,自己踢到了万丈铁板。
宋奎两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泥地里。
手中的青色玉简啪嗒掉落在水洼里,溅起几滴烂泥。
“慕……慕师弟,误会,全都是误会啊!”
宋奎浑身冷汗如雨下,整张脸惨白如纸,连连磕头求饶。
“是小的瞎了狗眼,不知师弟身怀通玄育药之能!这灵草……这灵草小的哪有资格验收啊!”
按照宗门规矩,外门弟子若能培育出五品以上的灵药,当期杂役考核全免不说,更有资格直入内门丹堂受主峰重点栽培。
而眼下这等近乎道韵初生的异宝……
只要慕凌辰呈报上去,内门的主事长老怕是当场就要亲自御剑前来接引!
他宋奎不过是外门执事,借着私权刻意刁难一位丹道奇才,若是捅到上面,剥皮抽筋都是轻的!
“误会?”
慕凌辰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宋奎,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
“刚才宋管事不是口口声声说我怠慢宗法,要对我施以百下鞭刑,废去经脉逐出山门么?”
慕凌辰转头看向那四名早就吓破了胆的执法弟子。
“按《扶摇门规·戒律篇》,执法弄权、构陷门徒者,当受何刑?”
四名执法弟子面面相觑,冷汗顺着下巴啪嗒啪嗒往下掉。
带头的执法弟子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上前一步,躬身抱拳。
“回……回禀慕师兄,依宗门铁律,当革除执事之职,受破灵鞭三百,发配黑水矿脉服苦役五十年!”
“听清楚了?”
慕凌辰看着地上的宋奎。
宋奎两眼一黑,整个人瘫软在泥地里,抖得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
天际尽头突然划过数道刺目的青色长虹!
那是内门药王峰的专属飞舟,舟头上插着炼丹神鼎的金色旗帜,破开层层狂风,呼啸着朝黑风口这边疾驰而来!
显然,九十九株灵王草散发的浓郁药香与天地异象,已经惊动了内门的丹师!
慕凌辰抬头扫了一眼飞驰而来的飞舟,神色如常。
他转过身,对那四个执法弟子摆了摆手。
“把这碍眼的东西拖下去,别在这儿脏了地方。”
四个执法弟子如蒙大赦,连拖带拽地架起瘫软如泥的宋奎,狼狈万分地逃出了丙字十七号小院。
……
与此同时。
外门天玑堂深处的一间密室内。
一名身穿紫金道袍、面容阴鸷的中年修士端坐在太师椅上。
外门大长老,道子陆九霄安插在外门的亲信幕僚——顾千舟。
砰!
顾千舟手中的白玉茶盏被生生捏成了碎粉,滚烫的茶水顺着指缝淌下来,落在名贵的锦缎道袍上。
在他面前,跪着一名刚刚从黑风口暗探归来的心腹执事。
“六品灵王草?九十九株?!还引动了药王峰的巡天飞舟?!”
顾千舟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磨砂,脸色铁青到了极点。
“药王峰那帮老东西已经带人封了黑风口,据说带队的执事长老准备联名上书掌教,直接按真传规格将那小子特招入峰!”
地上的执事战战兢兢地回禀。
顾千舟猛地站起身,在密室内来回踱步,眼神里的阴冷几乎要凝成实质。
道子冲击元婴后期在即,圣子大选容不得半点差池。王家刚奉上大批供奉,本指望宋奎借考核之机将这小子名正言顺废掉,谁知反而弄巧成拙,引来药王峰横插一脚!
若是真让药王峰的正式特招法旨下来,成了真传弟子,往后再想在宗规之内除他,难如登天!
“药王峰的法旨送到天玑堂盖印,尚需半日流程。”
顾千舟停下脚步,眼神狠戾地盯着墙上挂着的外门大比排位榜。
“只要在外门大比的生死擂上先将他打废,药王峰要一具死尸又有何用!”
他猛地抬手,一道浑厚的金丹法力轰在榜单之上,强行将原本排在杂役末位的慕凌辰三个字凌空摄起,重重拍在了外门大比生死擂台的甲字第一位!
“传本座法旨!”
顾千舟转过身,声音森寒如冰。
“外门大比提前至明日清晨开启!”
“甲字号第一场生死擂,由凡胎慕凌辰,对战王家嫡系天骄筑基巅峰,王腾!”
密室之内,杀机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