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皮残卷上的黑血死印像活物一样蠕动着。
慕凌辰盘膝坐在封魔殿冰凉的黑玉地砖上,两只手掌托着这卷泛黄的古物,鼻尖全是铁锈与香火混杂的陈旧气味。
天穹之上那道若有若无的化神神识早已掠向远方,并未在此处停留。整座地宫除了头顶悬垂铁链的轻微碰撞声,再无半点动静。
“三千年前的名门正派,做事果然够狠。”
慕凌辰低声吐出一句,指腹从那些扭曲的血色符文上缓缓滑过。
这卷《扶摇九天正法》的前半部,每一个朱砂古字都透着玄门正宗的浩然气象,偏偏到了化神破境的紧要关头,被九幽死印生生截断。
设下封印的人根本就没打算让后人练成。
正道的纯阳真气与魔道的绝煞死印交织在一起,阴阳错乱,像两根绞得死紧的毒藤。后世修士只要敢运转正道功法强行冲关,体内的灵力就会被魔印引爆,当场落得个筋脉寸断的下场;可要是动用魔功去化解,正法留下的纯阳剑意又会反客为主,把修炼者的泥丸宫烧成一片焦土。
进是死,退也是死。
“难怪当年扶摇圣地斩断西北地脉,对外宣称祖传仙经在大劫中毁损,原来是根本不敢拿出来见人。”
慕凌辰收敛心神,体内的万道神体自行运转起来。
丹田气海之中,那尊由魔转仙的逆道古磨缓缓转动,散发出一圈圈淡紫色的微光,顺着他的手臂经脉,悄无声息地探入残卷的兽皮纤维之中。
嗡。
残卷表面的黑血死印猛然剧烈收缩!
整座地宫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青石台阶上肉眼可见地结出了一层惨白的寒霜。
那些被封印了三千年的血色符文像是嗅到了危险,化作千百道狰狞的黑蛇,顺着慕凌辰的指尖疯狂往皮肉里钻。
轰!
一道狂暴凶戾的魔神执念在残卷深处苏醒过来。
石室之内狂风呼啸,石壁上悬挂的长明灯火苗被压成惨绿色的豆粒大小,虚空之中隐隐传来万鬼哭嚎的尖啸。
那股积攒了数千年的怨念化作千百柄细密的无形利刃,避开肉身防御,直直朝着慕凌辰的识海深处刺了过去!
换做寻常的金丹甚至元婴修士,被这股怨念一冲,识海当场就得被搅成一团烂泥,沦为只知杀戮的魔傀。
然而。
慕凌辰的识海深处,九天劫仙的本源道树巍然不动。
任由那些怨毒煞气化作的利刃呼啸而来,悬在识海中央的逆道仙磨只是加速转了半圈。
一股宏大无匹的吸力从仙磨中爆发开来!
那些张牙舞爪的魔神执念连慕凌辰的识海边缘都未曾碰到,就全被仙磨生生扯了进去。
咔嚓,咔嚓。
狂暴的魔煞被仙磨无情碾压,原本浓黑如墨的怨气被洗练得干干净净,眨眼间化作了最为纯净的太初仙露,反哺进慕凌辰的周身大穴。
慕凌辰眼皮微抬,神色从容平淡。
“自以为借魔煞之厉便能强行叩开天门,终究是格局太小,路走窄了。”
少年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话,左手食指凌空一点。
体内的纯阳真仙之力顺着指尖奔涌而出,并非强行破毁残卷,而是以逆转九幽死印后所得的无上魔本源为引,反哺洗炼整卷古经。
附着在残卷上的至阴死印发出阵阵青烟,原本污浊暴戾的魔煞被万道神体尽数逆转为至纯灵韵,反向渗入那段残缺的正法经文之中。
正道浩然与被逆转后的造化神力彻底相融,原本断在化神门槛前的法门,在慕凌辰脑海中被层层推演补全。
化神、通玄、地仙、乃至破界飞升!
原本属于扶摇圣地的《扶摇九天正法》,在此刻洗尽铅华,升华成了直指仙道源头的无上绝学——《扶摇九天仙决》!
嗡!
兽皮上的暗沉血迹彻底消退,内里的金玉之质在灵光流转下显露无遗。
半空之中,经卷翻飞,原本污浊的残篇已化作一卷通体澄澈、流淌着纯金道韵的无上经书。
金书悬浮在虚空之中,散发着温润祥和的九彩霞光,整座封魔殿内的阴冷魔气在金光的照耀下被荡涤一空,石壁上甚至凝结出了一滴滴蕴含着惊人灵气的仙露。
慕凌辰站在金书面前,双手负在身后。
金书上的每一个文字化作一道道金色流光,如同倦鸟归巢一般,源源不断地融入他的眉心识海。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整部无缺《扶摇九天仙决》的奥义已经在慕凌辰心头彻底融会贯通。
随着功法的圆满,慕凌辰只觉得整座扶摇圣地的地脉走势在自己眼中变得清晰无比。
这门正法本就是扶摇圣地的立宗之根,如今功法补全,宗门上下九座主峰的护山大阵、地底灵脉的流转节点,乃至藏经阁内每一处禁制的死穴生门,尽数在他脑海中化作了一张巨细靡遗的脉络图。
甚至可以说,只要他愿意,只需心念一动,就能凭借这卷仙决强行接管整座扶摇圣地的护宗大阵!
慕凌辰看着悬在半空中的道韵金书,神色冷淡。
抬手之间,一缕极度隐晦的劫仙本源被他悄然打入金书的核心深处,化作了一道不可磨灭的暗门禁制。往后扶摇圣地若有人照此参悟,一身道行生死,皆在他一念掌控之中。
做完这步,慕凌辰并指结印,施展欺天法印强行截断了金书与外界护山大阵的本源勾连,免得引起祖师堂异象。
随后,他拂袖一挥,一层逼真至极的魔气幻术与残破石皮覆盖而下。
金书的璀璨霞光缓缓敛去,重新化作那卷布满斑驳黑血死印、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兽皮残卷,稳稳落回了大殿中央的石台之上。
做完这一切,慕凌辰转过身,沿着来时的石阶迈步向上走去。
地宫两侧的天罡剑煞温顺地收敛了所有威压,如臣子送别帝王一般,悄无声息地隐没在石壁阴影之中。
......
经卷重铸的刹那,一股无形无相的纯阳道韵虽被欺天法印挡在大阵之内,却依然顺着相连的地脉,无声贯穿了整座藏经阁后方连通的天璇峰禁地。
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天璇峰后山,与藏经阁顶层暗道相连的璇玑静室内。
静室中央,一座用万年寒冰雕琢而成的莲花台上,正盘坐着一道身穿素白广袖流仙裙的绝美身影。
扶摇圣地当代宗主,九州大陆仅存的几位化神期巨擘之一的雪妃颜。
她常年在此闭死关,试图冲击那道阻断了天下修士数万年的天道桎梏。
然而此刻,雪妃颜那张冷若冰霜的绝美容颜上,却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潮红。
原本平稳运转的护体灵光突然剧烈紊乱起来,静室四周的万年寒冰咔嚓咔嚓裂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缝隙。
雪妃颜猛地睁开双眼,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一层淡青色的冰晶。
“怎么回事……”
她抬起玉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胸口,素白的长裙下,经脉中的法力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疯狂乱窜。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体内修炼了数百年的《扶摇残篇》法力,竟然毫无征兆地与地底深处的某种古老道韵产生了剧烈的共鸣!
那是一种残缺肢体骤然见到完整源头时的本能战栗。
雪妃颜原本就已经到了化神中期的瓶颈期,体内积压了数十年的心魔因为这一丝突如其来的共鸣刺激,轰然爆发!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从她嘴角溢出,滴落在冰莲台上,化作点点刺目的红梅。
雪妃颜呼吸急促,整个人无力地靠在冰冷的莲台边缘,原本清冷高贵的眸子深处,竟浮现出一抹无法遏制的暴戾与混乱。
“地底深处的祖师禁制,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她咬紧牙关,强行运转残篇功法压制体内乱窜的暴走灵力,然而越是压制,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躁动反而反扑得越发凶猛。
整座璇玑静室的大阵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疯狂向外传递着宗主走火入魔的紧急警报。
此时此刻藏经阁底层的断龙崖下,一道青色身影如幽灵般穿过黑松林,踩着晨光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黑风口的西北废田。
慕凌辰推开丙字十七号草庐的后窗,翻身跃入室内。
床榻上的灵力替身随之散作一缕清气,消散在虚空中。
慕凌辰换下夜行衣衫,神色平静地走到窗前,随手擦拭着指尖残留的一丝金芒。
窗外,天枢峰方向传来了急促刺耳的钟鸣声。
连响九声,声震扶摇九峰。
那是扶摇圣地最高级别的警示钟声,唯有主峰或者宗主出现重大变故时,才会敲响。
慕凌辰站在破烂的窗棂旁,看着内门主峰上空一道道惊慌失措、四处乱飞的长老遁光,嘴角划过一丝极浅的弧度。
他目光望向主峰之巅翻涌的灵云,语气幽幽:“这圣地的好戏,算是正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