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潭底古印
冻雁原的夜色，是世间最沉、最冷的黑。
不同于山林暗夜的幽深，不同于城镇夜色的喧嚣，这片极北荒原的夜，是死寂、是荒芜、是万古不化的寒凉沉沉覆压天地。夜幕垂落的瞬间，整片荒原最后一丝白日余温彻底散尽，凛冽北风横贯千里旷野，卷着细碎霜沫、干硬枯草、冰晶碎粒，呜呜嘶吼着掠过山脊沟壑。
风声苍凉凄厉，如同万古孤魂在旷野低泣，回荡四野，经久不息。
山坳之中，一方寒潭静卧冻土之间。
潭面薄冰如镜，澄澈通透，覆着一层淡淡的霜白，将整片幽潭封得安安静静、纹丝不动。寻常黑夜，水面本该映星映月，可今夜天穹暗沉如墨，无星无月、无光无亮，整片天地唯独剩下漆黑与寒凉。
寒潭便在这无边黑暗里沉寂蛰伏，看似一潭死水、一方静地，实则深渊暗藏、万古封禁。
表面静谧之下，潭底极深之处，有肉眼难辨的暗流缓缓蠕动、轻轻翻涌。那暗流不急不躁、不烈不汹，节奏绵长恒定，如同一尊沉睡亿载的太古巨兽胸腔里，缓慢、厚重、亘古不变的心跳。
无声，却压得人心神发颤。
周平缩在背风的巨大岩块后方，身躯微微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
夜风刺骨，穿透单薄衣衫，渗入皮肉骨髓，冻得他四肢发僵、指尖发麻，可他浑然不顾躯体寒凉，所有注意力尽数锁定身前不远处的寒潭水面，呼吸压到极致，胸口起伏微不可察，连心跳都刻意放缓。
他双手死死攥紧两件保命之物。
其一，是斗笠人遗留的引烟黑绳，绳身漆黑暗沉，材质非凡，触手冰凉，隐隐克制世间一切阴邪鬼煞；其二，是半块残缺的九幽冷玉，玉体通透幽黑，至阴至寒，入手刺骨，丝丝缕缕的阴寒气息顺着掌心经脉缓缓蔓延，沉入丹田，稍稍抚平他心底翻涌不息的惊惧与慌乱。
自白日抵达此地、发现潭底古印印记之后，这方寒潭便再无半分寻常山水的平和。
尤其是入夜之后，整片潭域的气场彻底改变。
一种古老、苍茫、沉寂、压抑的万古气息，从潭底深渊缓缓升腾，弥漫整座山坳，笼罩方圆数丈。无形无质，却真实可感，压得人神魂沉重、心神紧绷，仿佛置身万古古墓、太古封禁之地，一举一动都惊扰岁月沉寂。
白日那一声源自潭底的幽吟，低沉空茫、悠远古老，不像人间声响，不似妖兽嘶吼，更像是沉睡万古的大道灵识，被五枚同源至宝惊动，微微吐纳、轻轻苏醒。
那道声响，直至此刻，依旧盘旋在周平耳畔，挥之不去，刻在感知深处。
他清清楚楚知晓，这方看似寻常的极北寒潭，根本不是普通冰泉水泊。
潭底藏着万古秘辛，藏着第六枚鸿蒙玉牒残片的本源烙印，藏着上古大战遗留的封禁道则，藏着连火鬼都未曾细说、无人知晓的恐怖存在。
今夜李砚尘下水探印，看似是探寻至宝线索，实则是触碰万古封禁、撬动诸天秘辛，半步踏在生死边缘。
“切记约定。”
黑暗之中，李砚尘低沉平静的嗓音缓缓响起，不高不低，穿透呼啸夜风，稳稳落入周平耳中。
他缓缓站直身躯，立于寒潭边缘的霜白冻土之上。
夜风掀动他湿透的衣襟，衣料冰凉贴体，满身水汽寒霜，可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沉稳如岩，不见半分狼狈颓靡。白日从黑曜宫带出的滔天残火、冰火对冲的极致反噬、一路北行的神魂透支，尽数被他以极致定力强行压藏，不显山、不露水。
原本层层缠绕腰间、封禁五枚玉牒残片的黑布，早已尽数解下。
五枚属性各异、本源相悖的至宝残片，尽数收入贴身皮囊之中，被他以自身灵力、神魂、九幽咒印层层禁锢、死死封藏。
残片火气内敛沉降，不再肆意外溢，不再燎原躁动，只余下一丝极淡极柔的温热本源，潜藏皮囊深处，小心翼翼、极其克制地与周遭漫天极北阴寒达成一丝脆弱的平衡。
他侧头看向周平，目光沉静笃定，字字郑重，再度细细叮嘱：
“潭底封禁万古，阴煞沉淀亿载，远超外界凶邪。”
“我下水之后，你留守岸边，寸步不移。一旦看见潭水剧烈翻涌、黑水冒泡、水面泛红染血，或是听见水下有异啸嘶吼，无需迟疑、不必观望、不用顾我，立刻点燃引烟黑绳。”
“黑绳青烟可隔绝一切阴邪气机、阻断神魂拉扯、镇住周遭封禁异动。九幽冷玉握在掌心，稳住自身道心，千万不要踏入潭水半步，不要探头张望，不要轻易挪动位置。”
“你能守住自身，便是对我最大的相助。”
这番叮嘱，条理清晰、分寸精准，将所有危机预案尽数铺陈，没有半分遗漏。
周平重重点头，喉结重重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恐，低声沉声应答：“我都记死了。你放心下去，我绝不乱动、绝不添乱。你若遇凶险，立刻上浮，不必执着探查古印，活着上来最重要。”
少年语气带着真切的担忧，字字诚恳。
他跟着李砚尘一路走来，亲眼见过残片反噬的濒死绝境，见过冰火对冲的神魂煎熬，见过无数九死一生的凶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李砚尘每一次探寻至宝、触碰秘辛，都是在踩着刀尖前行。
李砚尘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多余的安慰、多余的嘱托、多余的迟疑，皆是无用。
前路凶险已定，机缘杀机并存，唯有一往无前、心神稳固，方能破局、方能求真、方能活下去。
他缓步踏至潭边，脚下霜土松软冰凉，细碎冰晶被鞋底碾碎，发出细微沙沙轻响。
俯身，指尖轻轻触碰潭面薄冰。
咔嚓——
极轻极脆的裂响在寂静夜里传开。
薄冰通透脆嫩，经指尖一点之力，瞬间绽开细密蛛网般的裂纹，蔓延整片触冰区域。冰凉刺骨的潭水顺着碎裂缝隙快速漫上指尖、缠上指节。
那寒意，绝非寻常冰雪的微凉、秋冬的冷冽。
这是沉淀万古、封存太古、浸染大道的寂灭阴寒。
一丝寒意入体，瞬间穿透皮肉、刺破经脉、直钻识海神魂。无数细密冰凉的无形丝线，顺着指尖肌理疯狂攀爬、缠绕、束缚，试图缠锁神魂、冻结感知、禁锢灵识，将闯入者永久留在这片万古封禁的深渊之地。
李砚尘眸色微凝，心神稳固如山，不受阴寒幻术侵扰。
他深吸一口极北寒凉夜风，彻底敛去周身最后一丝外泄气息，灵力沉降、神魂内守、残片封藏，整个人瞬间变得沉静如水、内敛如寂。
下一刻，他身形轻轻一纵，踏碎薄冰，整个人悄无声息、不溅半分水花，彻底沉入幽暗潭水之中。
哗啦——
细微水声轻响，转瞬沉寂。
水面碎裂的冰层缓缓浮动、慢慢合拢，原本裂开的缝隙被幽暗潭水缓缓填补。不过数息时间，整片潭面再次恢复平静，镜面如初，仿佛方才从未有人入水、从未有过动静。
可水下世界，早已是另一番绝境天地。
冰水瞬间包裹全身，从头顶至脚底，每一寸肌肤、每一处毛孔，尽数被极致寒凉浸透、封锁、包裹。
外界风声、霜响、夜啸，尽数被厚重水层彻底隔绝、碾碎、吞灭。
万籁俱寂，死寂无边。
只剩下水流缓慢摩擦身躯的细微声响，和自己胸腔深处沉稳压抑的心跳动静。
刺骨寒凉疯狂入侵肉身，顺着肌理血肉层层渗透、步步深入。
体内沉寂蛰伏的九幽咒印，被这股亿载寂灭阴寒瞬间引动、瞬间唤醒。
嗡——
至阴至寒的冰封之力骤然爆发，顺着周身经脉疯狂流转、肆意铺展，与潭水寒凉彼此呼应、相互叠加、成倍暴涨。
与此同时，丹田气海深处，五枚玉牒残片潜藏的本源火气，被骤然加剧的极寒强行刺激、瞬间惊醒。
冰火对冲！
阴阳剧烈相悖！
一息之间，两种截然相反、霸道极致的恐怖力量，在四肢百骸、万千经脉、五脏六腑之间轰然碰撞、疯狂撕扯、彼此碾压。
寒，冻得经脉僵硬、血肉凝霜、灵力迟滞。
火，烧得肌理发烫、丹田灼痛、神魂震颤。
冰刃刮骨，烈火焚心。
双重极致痛楚叠加爆发，远超皮肉外伤，是道基层面、本源层面、神魂层面的极致煎熬与碾压。
若是寻常修士，哪怕筑基大能，遭此一瞬冰火对冲，也会瞬间道基崩毁、经脉断裂、神魂溃散，当场暴毙潭底。
唯有李砚尘。
身负五枚鸿蒙至宝残片、承载九幽万古咒印、历经无数次生死反噬、早已习惯本源撕裂之痛的他，才能硬生生扛住这灭世般的剧痛。
他牙关死死咬紧，将喉间翻涌的腥甜、心底滋生的痛楚、身躯本能的颤抖，尽数死死压回体内，绝不外泄半分气息、不显露半分狼狈。
神魂凝定、识海稳固、道心不动。
身躯任由水压挤压、冰水浸泡、冰火撕扯，身形依旧平稳沉稳，顺着幽暗深渊，缓缓向下、持续下沉。
潭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无光无亮、无景无物、无边无际。
肉眼在此间彻底失效，视物皆空、所见皆黑，一切世俗视觉尽数作废。
李砚尘即刻闭上双眼，摒弃肉眼观感，彻底调动神魂感知，同时悄然催动贴身皮囊之中的五枚玉牒残片。
同源至宝，自有冥冥共鸣。
五片残片沉寂一瞬，骤然齐齐轻颤。
嗡——
细微、深沉、古老的本源震颤，自皮囊内部扩散开来。
紫、灰、赤、暗、寂，五道截然不同的本源微光，穿透皮囊织物，在漆黑无边的深水之下，缓缓漾开一圈圈极淡、极柔、极古朴的光晕。
光晕不炽不烈、不燥不张扬，安静浮沉在幽暗水中，照亮周身丈许方寸之地。
五道本源气息丝丝缕缕向外飘散、层层蔓延、遥遥牵引。
它们如同失散万古的游子，终于在无边黑暗之中，感知到了同族同源的印记，隔着无尽水深、万古岁月、层层封禁，发出执着、深沉、不肯断绝的呼唤。
遥遥相对、冥冥共鸣、息息相应。
循着这份独属于鸿蒙玉牒的本源牵引，李砚尘持续稳步下沉。
水深越来越沉，水压越来越恐怖。
越往潭底深处，源自地底深渊的挤压之力便越是沉重霸道，如同万古神山压顶、诸天重力加身，层层叠叠、源源不断碾压身躯。
胸腔被压迫得发闷，呼吸艰难滞涩，气血运转迟缓，四肢百骸愈发僵硬沉重，身躯每下沉一寸，都要承受成倍叠加的水压镇压。
不知下沉多少丈。
百余丈、两百丈、三百丈……
外界天光早已彻底隔绝，半点不剩。周遭黑暗浓稠如实质，将整个人彻底吞噬、彻底淹没。
就在神魂感知快要抵达极限、肉身即将濒临承受临界点之时。
前方无边黑暗的最深处，终于透出一缕极其微弱、极其古老、极其沧桑的青灰色微光。
那光芒不闪不耀、不扩不散、安静至极，静静贴附在潭底最深处的巨型崖壁之上。
不像灵光、不像宝光、不像星辰之光。
更像是万古岁月沉淀下来的大道余晖，陈旧、黯淡、厚重、苍茫，无声无息，沉睡亿载。
潭底，到了。
脚下触碰厚厚一层细密碎石，触感圆润冰凉、细腻滑腻。
无数大小均匀、色泽惨白的碎石层层叠叠、厚厚铺展，覆盖整片潭底地面。远远望去，酷似累累白骨碾碎化作的碎末，死寂阴森、荒芜古老，让人望之心底发凉。
地底暗流微弱绵长，在碎石缝隙之间缓缓流淌，发出几不可闻的汩汩细响，为这片死寂深渊添上唯一的动静。
抬眸望去，前方整面横贯数丈、高不知几寻的巨型崖壁，便是此行真正的目标。
第六枚鸿蒙玉牒残片的万古本源古印，便烙印在这片崖壁的岩石本源之内，而非表层镌刻。
李砚尘稳住下沉身形，双腿微曲，重心压稳，拨开周遭缓缓流动的幽暗水流，一步一步，缓慢、沉稳、坚定地向着崖壁靠近。
越近，共鸣越强。
丹田内五枚残片震颤愈发剧烈，五道本源尽数沸腾、尽数苏醒、尽数躁动不休。
火道本源、阴煞本源、死寂本源、荒古本源、混沌本源，五道截然不同、原本彼此冲突、互相碾压的力量，此刻尽数朝着崖壁青灰古印遥遥朝拜、源源呼应、急急牵引。
当真正抵达崖壁跟前，看清那整片无边无际的纹路道痕之时，李砚尘心神骤然一震。
震撼，自心底油然而生，席卷全身。
整片崖壁之上，没有符文、没有篆字、没有阵法、没有图腾。
只有无数蜿蜒交错、连绵无尽、纵横盘绕的天然道痕。
线条时而舒展绵长，如星河垂落、天脉流转；时而收缩缠绕，如天地闭环、大道归寂；时而分叉蔓延，如万物衍生、乾坤演化。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每一道纹路，都蕴藏着最纯粹、最原始、最磅礴的鸿蒙道韵。
这不是人力刻画、不是后天雕琢、不是修士所能为之。
这是天地道则自行烙印、万古岁月自然沉淀、上古大能以无上道果封禁留存的本源印记。
第六枚玉牒残片本体早已远去、不知所踪，唯独它承载的鸿蒙道则、本源印记，被万古封禁于此，沉睡亿载，静待有缘之人。
静待能集齐五片残片、承载鸿蒙因果、敢踏诸天棋局、不惧万古业力之人。
而他，李砚尘。
便是这万古岁月以来，第一个抵达此地、唤醒古印、承接传承之人。
李砚尘心境沉定，压下心底震撼，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舒展，指尖对准无边道痕的中心落点，轻轻靠近。
指尖触碰到岩壁的一瞬——
轰！！！
整片巨型崖壁骤然剧烈震颤！
沉寂亿载的青灰色古印，瞬间彻底苏醒、彻底爆发、彻底绽放！
无数道痕齐齐亮起苍茫青光，亿万纹路同时流转、同时搏动、同时轰鸣！
浩瀚无边的鸿蒙道韵自崖壁轰然炸开，瞬间充盈整片幽深潭底！
潭水疯狂翻涌、剧烈倒卷、高速旋转，形成巨大幽深的水底漩涡。无数惨白碎石被狂暴水流卷起、卷飞、狂舞，在漆黑深渊之内肆意冲撞、四处激射。
贴身皮囊之内的五枚玉牒残片，瞬间爆发出极致共鸣，剧烈跳动、疯狂震颤，几乎要挣脱一切禁锢、撕裂皮囊束缚，径直飞向崖壁古印，与同源道则归一合道。
与此同时，亿万破碎、残缺、零散的万古画面，如同决堤江海，疯狂涌入李砚尘的识海之中！
没有完整故事、没有连贯剧情、没有人物对白。
只有一片片残破的岁月残影、一幕幕湮灭的上古过往、一帧帧消逝的诸天浩劫。
鸿蒙初开，九界分立，道定乾坤，本源归一。
玉牒六片，执掌平衡，维系诸天，安定万界。
域外万族叩关，暗黑魔气覆界，诸天战火燎原，万古大乱降临。
上古大能持完整鸿蒙玉牒，鏖战域外魔神，血战千万载，尸横诸天、血染万界、神骨成山、仙魂化雾。
终战落幕，诸天惨胜，却已然山河破碎、道基残缺、万界凋零。
大能自知寿元耗尽、道身将陨、无力回天，唯恐鸿蒙玉牒落入域外余孽之手、致使诸天彻底倾覆、万世沉沦。
于是耗尽最后道果、燃尽毕生修为、献祭万古神魂，将完整鸿蒙玉牒强行拆解六片。
五片打散诸天，散落九界，隐于山川、藏于绝境、沉于乱世、待缘而起。
第六片剥离本体本源，抽取核心道则，烙印寒潭地底，封入万古绝境，留存一线天机、一丝希望、一脉传承。
而残片真身，则被无上伟力送往九界最边缘、最凶险、最隔绝、镇压域外余孽的寂灭之渊，永久封存、万古镇守。
画面破碎、光影消散、残影褪尽。
一段横跨万古、埋藏岁月、无人知晓的诸天秘辛，短短数息之间，尽数落入李砚尘识海，刻入神魂记忆，永世不灭。
紧随画面褪去之后，一股浩瀚苍茫、古老威严、不带丝毫烟火、凌驾诸天万物的意志，自古印深处缓缓升腾，直接响彻他的识海，无需入耳、无需出声、意念直达神魂。
【持残片者，汝欲何为？】
一问，道尽前路抉择、定尽一生宿命。
李砚尘神魂凝定如山，心神澄澈无波，历经万古画面冲刷，心境愈发沉稳通透，无半分贪妄、无半分怯懦、无半分迟疑。
他以心念郑重作答，一字一意，掷地有声：
寻残片，聚玉牒，破万古棋局，平域外余孽，定诸天安宁。
沉寂。
古印意志沉默良久，似在审视、似在权衡、似在考量。
片刻之后，苍茫万古的警示意念，再度沉沉落于识海，字字诛心、句句致命，道尽这桩机缘背后的无边凶险、无尽业力。
【六片合一，造化无上，亦为灭世浩劫。】
【集齐玉牒者，执掌鸿蒙权柄，统御诸天道则。】
【然，一身承载万古因果、万族业力、诸天劫煞，永世不得解脱，生生世世困于棋局，杀伐不止、纷争不息。】
【诸界觊觎、万敌环伺、域外余孽不死，终生追杀不尽、劫难不绝。】
【此刻退去，封印可再沉万古，你可弃残片、脱棋局、归凡尘、安度余生，无劫无杀、无业无债。】
【一念退，一世安稳。一念进，万劫缠身。】
两条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摆在他的神魂面前。
退，放下所有、舍弃至宝、剥离因果、脱离纷争，从此做寻常修士，避诸天棋局，安稳度日、平安一生。
进，背负万古、承接业力、直面万敌、永无宁日，从此身系诸天命运，一步不退、一步不悔、一步一生死。
李砚尘心底无半分动摇。
从他踏入焚天界、闯入黑曜宫、承接无名孩童万古旧债、第四枚残片入体、因果彻底缠缚的那一刻起，他就早已没有退路。
九幽咒印加身、残片扎根神魂、棋局早已入局、宿命早已锁死。
他退，暗处势力不会放过他、域外余孽不会饶恕他、诸天棋局不会容他脱身。
退，是坐以待毙、温水煮蛙、终局一死。
进，才有破局之机、才有逆天之路、才有一线生机。
他心念坚定，意念沉稳，再无半分犹疑：
我意已决，此生不退，永不回头。
轰！！！
古印青光骤然暴涨数倍，整片崖壁亿万道痕齐齐轮转、大放光明！
一股精纯浩瀚、磅礴无边、温润霸道的鸿蒙本源道则，顺着李砚尘指尖，源源不断、浩浩荡荡涌入他的身躯经脉、汇入丹田气海、融入神魂识海。
这一刻，奇迹骤生！
盘踞丹田、彼此厮杀、常年冲突的五道残片本源，在鸿蒙正统道则的调和之下，第一次彻底停下无休止的碾压、撕扯、对冲、争斗。
火不燎原、寒不封禁、暗不侵蚀、寂不吞生、荒不覆道。
五道相悖本源，彼此退让、彼此制衡、彼此流转、彼此循环。
一套崭新、完整、平衡、稳定的鸿蒙本源内循环，瞬间成型！
常年日夜折磨他的冰火对冲、阴阳撕裂、本源反噬，瞬间骤减八成以上！
经脉之上日积月累、层层密布的细微裂痕、道基暗伤、神魂损耗，在浩瀚鸿蒙本源的滋养修复之下，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缓缓愈合、缓缓补全、缓缓稳固。
眉心那道常年不散、代表火气暴走、本源躁动的隐红印记，飞速淡化、快速褪去。
多年压身的沉疴旧疾、至宝反噬，一朝得缓。
可，机缘从不免费，造化必伴试炼。
就在本源入体、道则补全、内循环成型的同一瞬间！
古印深处，沉寂亿载的守印之灵，骤然苏醒！
整片崖壁阴影翻涌、黑雾升腾、幽气沸腾！
一尊无形无质、纯粹由万古阴煞、岁月死气、封禁道则凝聚而成的巨大灵体，自纹路深处缓缓舒展、缓缓现身。
它无面无目、无手无足、无形无相，却笼罩整片潭底，威压深沉、死寂无边，带着上古封禁的无上威严，俯瞰闯入者。
这是传承最后的试炼，也是承接古印的最终门槛。
心不坚、道不稳、承载不足、本心易惑者，皆会在此神魂崩碎、葬身潭底，永久化作封印养料。
守印之灵无多余动作、无半分试探。
瞬间引动整座寒潭亿载沉淀的地底阴煞！
漫天漆黑如水的煞丝，自四面八方虚空滋生、骤然成型，密密麻麻、万千如针、呼啸疾射、缠绕而来，尽数锁向李砚尘四肢百骸、经脉神魂！
黑水缠身、阴煞噬神、死寂吞灵！
水面之上，周平瞬间察觉水底剧变！
原本平静如镜的潭面，骤然剧烈沸腾、疯狂翻涌、大浪叠起！
碎裂浮冰被暗流卷飞、抛空、打转、粉碎！
漆黑潭水不断冒泡、不断震荡、不断震颤，隐约有淡淡暗红血气自极深潭底缓缓升腾、隐隐浮现！
“不好！”
周平心脏骤然缩紧，浑身汗毛倒竖、后背瞬间冰凉，指尖瞬间死死扣住引烟黑绳，随时准备点燃，目光死死锁定动荡不休的潭面，心神紧绷到极致，呼吸彻底停滞。
水下，终极试炼厮杀彻底展开。
万千阴煞水丝无穷无尽、灭之不尽、焚之不竭，被守印之灵源源不断调动、层层围杀、步步紧逼。
李砚尘凝神静气、道心稳固、临危不乱。
他调动刚刚成型的鸿蒙内循环，催动五枚残片平衡本源，掌心引动柔和赤红宝光。
火光遇水不熄、遇煞不灭、遇阴不暗。
柔和却霸道的鸿蒙火芒笼罩周身，层层格挡、层层灼烧、层层净化袭来的万古阴煞。
阴煞焚尽、水汽蒸腾、道纹震颤。
一边极致净化阴煞、硬扛守印试炼，一边持续吸纳鸿蒙道则、稳固本源循环、滋养道基神魂。
一守一攻、一灭一纳、一炼一承。
潭底大战漫长且沉闷，无声无息，却凶险绝伦、步步死局。
不知历时多久。
万千阴煞尽数耗竭、无尽杀势尽数平息。
守印之灵确认来人的心性、道心、承载、本心尽数合格，终于缓缓收敛威势、缓缓退散阴影、重归崖壁纹路，再度沉寂万古。
最后一缕意念，沉沉落于李砚尘识海，道破终极天机！
【第六残片真身，封于九界边陲——寂灭之渊。】
【渊底葬域外古敌，渊外周群狼环伺。】
【九死一生，前路无退。】
【玉牒可定鸿蒙，亦可灭己。切记——守本心，勿被道则同化，勿被权柄噬心。】
意念消散，青光敛尽，道痕归寂。
整片崖壁重归暗沉、重归平静、重归万古沉寂。
唯一不同——从今往后，这方古印道则，已然与李砚尘神魂绑定、本源同源、息息相通，永不断绝。
他彻底承接万古传承，彻底获知残片下落，彻底踏出入局诸天、纵横九界的关键一步。
李砚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一串细密气泡上浮水面。
身躯疲惫透支、经脉微损、神魂耗竭，可心底通透澄明、前路豁然开朗、本源彻底稳固。
他不再停留，转身摆动双臂，顺着缓缓平复的水流，稳步向上、快速上浮。
哗啦——
破水而出，冷风扑面。
夜色寒凉、夜风凛冽、霜气刺骨。
湿透衣衫紧贴身躯，寒风吹过，透骨冰凉。
“你回来了！！”
周平瞬间冲至潭边，悬在嗓子眼的心彻底落地，伸手死死拉住李砚尘手臂，用力将他拽上岸边霜地，语气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后怕。
李砚尘站稳身形，微微喘息，抬手拂去脸上冰水水雾，眸光深沉悠远，望向幽暗无尽的寒潭深处。
“怎么样？查到了吗？古印有线索？”周平急促追问，满眼期待。
李砚尘缓缓点头，嗓音带着水下承压后的微哑，字字沉重：
“查到了。”
“第六枚鸿蒙玉牒残片，不在此地。”
“在九界最边缘，寂灭之渊。”
周平脸色骤然剧变，满眼茫然凝重：“寂灭之渊？那是什么地方？”
“上古诸天大战终极古战场，域外魔族残敌最后退守禁锢之地。”
李砚尘眸光望向正北无垠荒原，望向九界之外的未知黑暗，缓缓道来：
“那里葬万古神魔、埋诸天枯骨、封域外余孽，是整片九界最凶险、最荒芜、最死寂的绝境。”
“古印道则帮我调和了五枚残片本源，冰火反噬暂时压制，道基暗伤得以修复。可这只是暂时安稳。”
“一旦离开极北寒地、远离阴寒镇压，残片火气依旧有暴走风险。”
“更重要的——”
他垂眸看向掌心，那道伴随许久的赤红细线，此刻已然淡若流光、温顺潜藏，不再躁动肆虐。
“古印警示，六片合一，造化无上，也代表灭世权柄。”
“集齐玉牒之人，能执掌鸿蒙道则，也会被诸天业力缠身、万族敌视、域外不死不休追杀。一旦本心失守，便会被至宝同化，沦为玉牒傀儡、大道躯壳。”
话音一顿，他目光骤然锐利凝重：
“方才我唤醒古印、承接传承的一刻，诸天各方势力，必然已然感知到玉牒道则现世、万古封印松动。”
“冻雁原，再无安全可言。追兵转瞬即至，我们必须连夜撤离，一刻不可久留。”
周平瞬间浑身紧绷，下意识环顾漆黑荒原，只觉四面八方的黑暗里，尽数藏着窥探的视线、蛰伏的杀机、逼近的凶险。
“立刻走！”
二人不再有半分迟疑，摒弃所有休整念头，收起所有物件，转身毅然踏入茫茫寒夜、漫漫荒原。
北风呼啸、霜雪漫野、前路苍茫。
身后寒潭重归死寂，古印重归沉睡。
可今夜这潭底苏醒的万古道则、开启的诸天秘辛、唤醒的至宝棋局，已然悄然撬动了整片九界的命运齿轮。
寂灭之渊遥遥在前，万古杀局已然开启。
自此，少年身负五片残牒、一身因果、诸天劫煞，正式踏上遍历九界、求索第六残片、逆破万古棋局的无上险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