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窗外的夜风刮得又冷又急。
慕凌辰落地的时候,脚底下踩着的碎石子连半点轻响都没发出来。
草庐里的替身假人还在木板床上闭目打坐,呼吸绵长,肚脐贴着的黄符泛着微弱的炼气期波动。就算戒律堂的吴庸半夜杀个回马枪,神识隔着门板扫进来,也只能探到一个凡胎小辈正在老老实实蒙头大睡。
慕凌辰把袖口紧了紧,整个人贴着黑风口的悬崖阴影,朝着内门东南方向掠去。
体内的《血魔大法》早就逆转成了《无垢蜉蝣心经》,真元在经脉里流转,把周身所有的生人热气、神魂波动全部压到了泥丸宫最底下。
他就这么大摇大摆从外门巡夜弟子的头顶上飘了过去。
底下两个提着风灯的巡夜执事正缩在背风的石桥底下躲懒。
“王家那位少爷给的封口费,你分了多少?”
“分个屁,大头全让宋奎和赵猛吞了。结果赵猛今天白天让人把牙都打飞了,连那柄两百斤的重背狂雷刀都成了铁渣子,戒律堂去查也没捞着好。”
“活该,听说那新来的凡胎邪门得很,指不定是哪位老祖在山底下养的私生子……”
慕凌辰从两人的头顶掠过,连一片落叶都没带起来。
藏经阁修在天枢峰与主峰夹角的断龙崖上,九层高楼依着山势拔地而起,每一层飞檐上都挂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辟邪铜铃。
平日里别说是偷摸进去,就算外门弟子靠近崖边三十丈,都会被石阶上铭刻的十八重禁制当场弹飞。
慕凌辰站在断龙崖底下的黑松林里,抬头扫了一眼整座大楼。
楼阁外头的青石台阶上,隐隐流动着一层淡红色的灵光,那是护山大阵延伸出来的警巡子阵。
“三品锁灵阵,套着五品玄火杀阵,阵眼压在第七根蟠龙柱上。”
慕凌辰站在树影里,抬手揉了揉鼻尖。
这护阁外阵在寻常长老眼里或许固若金汤,但在万道神体的视野下,那些交错复杂的阵纹灵流就像是渔网上的大窟窿,到处都是灵气运转时的死角。
更何况,他这次的目标根本不是上面那九层存放正道典籍的楼阁。
神魂深处的那块天魔印残石正在不安分地跳动,传来的共鸣指向地底极深处。
藏经阁真正的秘密,从来不在楼上,而在地底下那座封死的大殿。
慕凌辰脚下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无形无质的青灰色蜉蝣虚影,直接撞向了断龙崖最陡峭的崖壁。
嗡。
崖壁表面的护山禁制微微颤了一下。
原本该被触发的赤红火光甚至还没来得及聚集成形,慕凌辰指尖的一缕纯阳仙力就已经精准点在了阵纹交汇的空隙处。
阵法不仅没有报警,反倒像是遇到了自家长老巡视,乖顺地撕开了一道三尺宽的缝隙。
慕凌辰穿墙而入,落点是一处潮湿阴冷的地下石阶。
头顶的光亮瞬间消失,四周静得能听见水滴砸在石头上的嗒嗒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陈年霉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越往下走,石阶两侧的火把光芒就越暗淡。
下行了整整三百六十阶。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阔。
一座足有百丈宽阔的黑色地宫横在眼前,头顶倒悬着九九八十一根粗壮的盘龙铁柱,每根柱子上都用手臂粗细的玄铁链条死死捆着一块漆黑的镇魔石。
地宫的正中央立着一块三人多高的残破石碑,碑面上刀劈斧凿的痕迹密密麻麻,显然经历过极其惨烈的大战。
而在石碑的正后方,悬浮着一卷被数千道符锁死死封住的残破古卷。
那古卷通体泛着暗黄色的兽皮质感,周围的空间扭曲变形,空气里流动着立宗祖师遗留的恐怖威压。
封魔殿。
扶摇圣地封存魔道禁术与宗门隐秘的绝地。
慕凌辰刚往前跨出半步。
地面上铺着的黑玉地砖突然齐齐泛起一阵刺目的白光。
咔嚓,咔嚓。
九九八十一根盘龙柱上的铁链疯狂抖动起来,摩擦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虚空之中,三团炽烈无比的白色雷火凭空炸开,迅速凝聚成三尊手持重剑、身高两丈有余的披甲巨汉虚影。
天罡剑煞!
那是整座封魔殿大阵感应到了外来生人气息,由立宗祖师留下的本源剑意凝聚出来的杀伐阵灵。
受限于如今天地灵气残缺,三尊剑煞显化的威压被压制在金丹大圆满,但其剑阵合璧之威足以硬撼元婴。
更要命的是,这三尊剑煞乃是化神级禁制的分支,命脉死死连着主峰的大阵中枢。
只要它们斩出一剑,引发的灵力暴动会在半个呼吸之内惊动内门的所有太上长老,甚至连那位常年在天璇峰闭死关的化神宗主雪妃颜都会在瞬间破空而来。
“擅闯封魔重地者,斩!”
居中的天罡剑煞口中发出沉闷如雷的暴喝,手中那柄由纯粹剑气凝聚而成的双手阔剑高高举起,殿内的空气瞬间被抽吸一空。
整座地宫的杀意如海啸般压了过来,地面上的黑玉石板寸寸龟裂。
换做寻常修士,此刻要么拼死捏碎遁符逃命,要么就只能被这三道诛邪剑气当场绞碎成漫天血雾。
慕凌辰却连退都没退一步。
他站在原地,甚至连护体真气都没有撑开,只是抬起头,神色淡漠地看着那当头劈落的白色剑芒。
“祖师法度,见仙亦当低眉。”
少年清冷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慕凌辰抬起右手,五指在虚空中轻描淡写地划出一道玄奥莫测的古仙法印。
掌心之中,万道神体的本源气息不再遮掩,一缕纯粹到了极点的紫金色仙辉顺着他的指尖激射而出,轻飘飘地点在了居中那尊剑煞的剑尖之上。
刹那间,剑煞核心处的引信剧烈爆鸣,一道无形波动眼看就要顺着阵纹直冲主峰中枢!
慕凌辰眸光微冷,指尖紫金仙芒猛然暴涨,如天瀑倒悬般逆流而上,硬生生在大阵回传警讯的千分之一瞬,将那一线神念强行截断,反手烙下了属于劫仙的无上敕令。
“阵本由仙出,安能锁真仙。”
轰!
整座封魔殿的大阵虚影剧烈颤抖起来。
那原本暴虐凶悍、誓要将入侵者碎尸万段的天罡剑煞,在紫金仙辉彻底洗礼阵纹的瞬间,庞大的身躯猛然僵死在半空。
剑身上流淌的白色雷火,像是见到了万火之祖,呜咽着缩回了剑身内部。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尊身高两丈的披甲剑煞,握着长剑的双手缓缓下垂,庞大的身躯竟然在半空中单膝跪倒,对着慕凌辰低下了头颅。
另外两尊剑煞眼中的狂暴杀意也在同一时间烟消云散,原本刺目的白色雷火迅速转化成了温润祥和的青金仙光。
整座地宫内狂暴的杀阵运转声戛然而止。
盘龙铁柱上的锁链重新垂落,地砖上的裂纹在仙光的抚平下迅速愈合。
化神级别的诛邪古阵,在慕凌辰这位打破天地桎梏的当代唯一劫仙面前,不仅没有发出半点警报,反倒被强行改写了核心阵纹,将他认作了这座大阵真正的主人。
三尊剑煞虚影化作三缕纯净的剑气,温顺地盘旋在慕凌辰身侧,为他引路。
慕凌辰拍了拍袍角上的浮灰,负手穿过剑气长廊,径直走到了大殿中央的石碑前。
他的目光在石碑上扫过。
碑面上刻着扶摇圣地历代斩杀魔修的功绩录,字迹早已风化大半,唯独在最底下一处被利剑深深剜过的凹陷处,还残留着四个狂草大字。
九幽罗刹。
那是当年楚诺兰横扫九州魔道时的无上尊号。
慕凌辰看着那四个字,眼底闪过一丝沉凝。
楚诺兰收他为徒的时候,嘴里没一句正形,口口声声说自己只是个渡劫失败、四处漂泊的散修游魂。
可眼下扶摇圣地藏经阁地底下的封魔碑上,居然把她的名号刻在了正道大敌的最前头。
当年师尊身负垂死暗伤、道基崩碎,难道并非简单的渡劫失败,而是与这所谓的名门正宗脱不开干系?
慕凌辰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收敛心神,伸手探向悬浮在半空中的太古残卷。
古卷周围的数千道符锁感受到慕凌辰掌心的纯阳仙力,没有产生丝毫抗拒,如同冰雪遇阳春般消融散去。
残卷缓缓落入他的手中。
入手微沉,兽皮不知道是用什么荒古异兽的皮革鞣制而成,上面布满了刀剑劈砍和烈火灼烧的痕迹。
慕凌辰翻开第一页。
泛黄的扉页上,赫然用朱砂古纂写着六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扶摇九天正法》。
扶摇圣地失传了整整三千年的立宗根本心法,也是这方天地残缺之前,能够直通上古地仙大道的至高绝学。
当今天下所有人都以为这部正法早就毁在了万年前的大劫之中,却没想到,它竟然被死死封在这座不见天日的封魔殿地底。
慕凌辰继续往后翻阅。
前半部的正道口诀精妙绝伦,字字珠玑,讲述的尽是引天地浩气、铸无上道基的玄门正宗法门。
然而,当他翻到第九页,也就是功法记载如何由元婴突破化神、再由化神窥探地仙之境的核心篇章时,整部经卷的风格骤然大变!
原本温润纯正的朱砂字迹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用浓稠如墨的黑血勾勒出来的古老死印!
那些血色符文如同活物一般在兽皮上扭曲蠕动,感应到生人气息,顿时发出尖锐的冤魂哀嚎,狂暴的魔煞之气化作层层血浪,死死扼住了正法后半部的每一个文字。
普通修士别说参悟修炼,只要神识稍稍往这后半部经卷上扫上一眼,立刻就会被这股积攒了数千年的魔道死印引爆泥丸宫,当场爆体而亡!
慕凌辰指尖微凝,万道神力化作一缕清风轻轻拂过,那咆哮的魔气死印瞬间如遇克星,哀鸣着被生生压制回兽皮内部,显露出下方遮蔽的真相。
堂堂天下第一正道圣地的无上祖经,后半部居然是用最极端、最残忍的魔尊死印强行篡改、封锁住的。
正与魔,在这卷古经上诡异地融为了一体。
慕凌辰捧着残卷,指尖在那些半隐半现的血色死印上轻轻摩挲,深邃的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之间,久久没有移开。
当年师尊的道伤、圣地失传的祖经、地底封印的魔印……
“以魔封仙,偷天换日……”
他合上残卷,嘴角泛起一丝冷冽入骨的笑意。
这名震天下的扶摇圣地,根子里烂掉的东西,似乎远比外人看到的还要深得多。
就在残卷合拢的刹那,地宫上方极高处的天穹间,忽然有一道极其隐晦的化神神识如同浮云掠过,在藏经阁上方微微停顿了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