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天霄峰顶，常年被厚重的紫霞锁着。
灵泉顺着汉白玉凿成的水渠汩汩流淌，落在青玉池子里，溅起团团带着清冽甜香的白雾。
整座山头安静得连落片叶子都能听见响动，唯独半山腰那座悬空的青铜洞府外，站着一个身穿戒律堂银纹黑袍的中年修士。
吴庸低头看着手里的传音玉符，那上面微弱的白光刚刚熄灭。
赵猛那条丧家之犬在玉符里嚎得凄惨，句句不离“魔障重宝”、“一指碎刀”。
吴庸撇了撇嘴，把玉符揣回袖袋里，抬手整了整衣领上的三道银线。
那是戒律堂实权执事的标志。
青铜洞府的大门沉重如山，门缝里正往外渗出一股股浑厚如海的纯阳法力，压得门外的两株千年松柏树冠低垂。
“何事喧哗？”
洞府深处传来一道低沉有力的声音。
那声音不高，却震得吴庸耳根子嗡嗡作响，连带着胸口那口气都跟着滞了半分。
吴庸连忙躬下身子，双手抱拳，对着青铜大门拜了下去。
“回禀道子，西北黑风口那边出了点怪事。”
洞内沉默了片刻，只有灵气呼啸的闷响不断回荡。
陆九霄的声音再次传出，平淡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漠然。
“外门那帮泥腿子争地抢水的小事，也值得你特意跑来天霄峰打扰本座清修？”
“圣子大选就在三个月后，本座正处在冲击元婴后期的紧要关头，天枢峰那边几位太上长老都在看着。若无要事，休要拿这些腌臜事来烦我。”
吴庸额头贴得更低，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
“道子明鉴，若是寻常争斗，借属下十个胆子也不敢来搅扰您破境。”
“方才赵猛传讯过来，说那个被掌教发配到西北废田的慕凌辰，在一夜之间催生出了五品紫霞仙芝。”
“而且……赵猛拿了成名的精钢重背大刀去拿人，被那小子徒手震成了碎铁，连招式都没看清。”
青铜大门后的灵气狂澜猛然顿了一下。
厚重的石壁后头，隐隐传来衣袍拂动的沙沙声。
“五品灵药？”
陆九霄的声音多了一分考量。
“那片西北烂泥滩，当年是天枢峰老祖亲手斩断的地脉，底下埋着什么东西，门内高层心知肚明。”
“七十年寸草不生的地方，一个测出来毫无灵气波动的顽石废胎，能在一夜之间种出五品灵药？”
吴庸趁热打铁，往前凑了半步。
“赵猛怀疑那小子身上带了邪修的见不得光的传承，甚至可能是魔道那边安插进来的暗桩。”
“王腾师弟那边也一直在盯着这事，王家送上来的那批水云石，昨儿个刚进了咱们天霄峰的库房。”
“道子，这事若是查实了，既能帮王家拔了眼中钉，又能给戒律堂立个清缴魔患的大功。最要紧的是，那西北废田底下若是真翻出了上古遗宝，对您冲击元婴后期，或许有大用处。”
青铜大门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王腾那个废物，在迎仙台上丢了面子，就只会拿外门的小角色出气。”
“不过，西北那地方确实有些年头没人动过了。”
一道金色的流光顺着门缝激射而出，稳稳停在吴庸面前的半空中。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八角铜盘，盘面上刻满了繁复的星宿图谱，中央嵌着一根赤红色的细长指针，散发着沉凝的法道威压。
定煞法盘。
戒律堂用来搜寻魔气、镇压邪祟的上品灵器。
“拿本座的法盘去。”
陆九霄的声音冷漠如铁。
“带两个金丹期的执法卫，把丙字号灵田翻个底朝天。”
“若是真有魔道勾当，当场格杀，把东西带回来；若是赵猛谎报军情，就打断他的狗腿扔去矿山。”
“圣子大选之前，扶摇九峰之内，绝不容许出现任何超出本座掌控的变数。”
吴庸双手接过法盘，只觉掌心一沉，骨子里透出一股子稳妥劲儿。
他躬身倒退了三步，脸上的谄媚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公事公办的森冷。
“属下明白，定把此事办得滴水不漏。”
……
当日午后，西北黑风口上空的气流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两道乌黑发亮的剑光破开天边的薄云，带起尖锐刺耳的破风声，呼啸着落在了丙字十七号草庐前的空地上。
剑光敛去，露出两名身穿黑底银纹道袍的青年修士。
这两人身形笔挺，腰间挂着沉甸甸的玄铁拘魂锁，周身鼓荡着属于金丹初期的雄浑气机，落在地上时，连半点烟尘都没惊动。
紧接着，吴庸踩着一柄青色飞剑稳稳落地，手里托着那枚散发着淡淡红光的定煞法盘。
三名戒律堂强者的威压毫无遮掩地横扫开来，原本在远处土丘后头探头探脑的十几个外门杂役，吓得连滚带爬地往自家的地窖里缩，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宋奎和赵猛早就等在黑风口的乱石堆后头。
赵猛头上裹着厚厚的白布，左边脸颊还肿得老高，看见吴庸手里托着的法盘，眼睛里顿时冒出兴奋的光芒。
“吴执事！您可算来了！”
赵猛瘸着腿跑过来，指着草庐破烂的院墙，咬牙切齿地叫嚷。
“那小子就在里头！您看这院子周围的灵雾，还有那三株五品仙芝，全是他用魔功催生出来的妖物！”
吴庸嫌弃地扫了一眼赵猛脸上的血渍，摆了摆手。
“退后，戒律堂办案，闲杂人等休要聒噪。”
吴庸迈开步子，径直走到残破的院落门口。
草庐前的空地上，慕凌辰正挽着袖子，手里拿着一把缺了口的木铲，慢条斯理地把地上散落的碎砖石往墙根底下填。
那三株半人多高的紫霞仙芝在午后的天光下舒展枝叶，紫气缭绕，药香扑鼻。
面对踏空而来的三名金丹修士，慕凌辰连手里的木铲都没停，只是在铲满了一兜土后，才转过身，抬眼看着气势汹汹的戒律堂众人。
“戒律堂的大人，平日里不抓偷鸡摸狗的贼，跑到我这西北荒地上来，也是为了修墙？”
慕凌辰把木铲往泥地里一插，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土。
吴庸停在院门三步之外，目光先是在那三株流光溢彩的紫霞仙芝上停顿了足足三个呼吸，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果然是货真价实的五品灵药。
这等品阶的宝贝，在外门根本不可能自然长成。
吴庸收回目光，落在慕凌辰身上，神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丙字号挂名杂役慕凌辰，有人检举你私藏魔道邪物，勾结邪修余孽，盗取宗门底蕴催生妖草。”
“宗门法度森严，本执事奉内门法旨前来查验，你若识相，便敞开丹田识海，束手就擒配合搜查。”
吴庸身后的两名金丹执法弟子齐齐跨前半步，腰间的玄铁拘魂锁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凌厉的杀机直接锁定了慕凌辰的周身大穴。
远处的宋奎脸上堆满了狞笑。
只要进了戒律堂的搜查程序，不管这小子身上到底有没有问题，一身修为先被封死，到了刑讯堂的铁架子上，是黑是白全由他们说了算。
慕凌辰站在石桌旁，听着这套冠冕堂皇的罪名，脸上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
“敞开识海？”
慕凌辰拿起桌上的粗陶茶壶，倒了半碗凉水。
“戒律堂的规矩，什么时候变成仅凭几个跳梁小丑的几句疯话，就能随意搜查门下弟子的神魂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要是看上了这三株草药，直说便是，何必扣这么大一顶帽子。”
吴庸脸色骤变，语气冷了下来。
“放肆！本执事行事，何须向你一个炼气废胎解释！”
“此乃道子亲赐的定煞法盘，专克天下邪魔外道。你若是清白的，法盘自会还你公道；若是体内藏着半点魔气，今日黑风口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话音未落，吴庸体内的金丹法力轰然注入手中的八角铜盘！
嗡！
定煞法盘猛然悬浮到半空之中，暴涨至磨盘大小。
铜盘边缘的星宿图谱亮起刺目的红芒，中央那根赤红色的指针急速旋转起来，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嗡鸣。
一股沉重浩大的探查威压化作肉眼可见的红光波纹，如同水银泻地一般，自上而下，将整座草庐连同方圆三十丈的灵田彻底笼罩在内！
两名执法弟子手按剑柄，死死盯着盘面上的变化。
赵猛更是屏住了呼吸，拳头捏得骨节发响，满心期待着法盘爆发出刺目的黑光，把慕凌辰当场定为邪修轰杀。
红光扫过紫霞仙芝，扫过草庐的茅草顶，最终尽数落在了慕凌辰的身上。
然而。
预想中的魔气冲天并未出现。
定煞法盘在触碰到慕凌辰周身三尺范围的瞬间，原本狂暴的红光像是撞上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润汪洋。
轰！
一道宏大纯粹、甚至带着丝丝神圣威严的青金色仙光，毫无征兆地从慕凌辰脚下的泥土中轰然升腾而起！
那不是魔气。
那是被逆道仙磨彻底净化、洗练万遍之后的至纯仙元！
纯阳正道，浩气长存！
整个丙字十七号小院内，不仅没有半点阴森邪煞，反而充斥着比扶摇圣地祖师祠堂还要纯净万倍的道家浩然正气！
在这股浩瀚仙光的冲刷下，定煞法盘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哀鸣。
咔嚓！
铜盘表面那几道古老的符文，竟然在这股纯粹到极致的仙道正气面前，硬生生崩裂出两道肉眼可见的细小裂纹！
盘中央那根赤红色的指针像是疯了一样剧烈打转，最后砰的一声定死在正南方——笔直地指向了扶摇圣地内门主峰的方向！
红光尽散，青金色的仙霞照亮了半个山谷。
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新生的清甜气息，连带着四周原本干燥浑浊的狂风，都在这一刻变得温润宜人。
两名金丹执法弟子的飞剑当啷一声垂了下去，两张脸上满是茫然与震骇。
定煞法盘非但没有查出魔气，反而被对方身上的纯阳浩气震得险些当场碎裂！
指针指向内门，更是意味着这片灵田底下的灵脉生机，是正儿八经引自宗门祖脉的天地灵粹，半点邪门歪道的影子都没有！
吴庸身子猛地晃了一下，张着嘴，托着法盘的手臂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整张脸由白转红，最后涨成了紫茄子色。
周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躲在远处的杂役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着那冲天而起的浩然青光，满脸都是敬畏。
“浩然正气……这新来的小哥身上，居然是纯阳正宗的路数！”
“定煞法盘都快被震碎了，这要是邪修，那咱们圣地里怕是没一个正道修士了。”
“赵猛这分明是栽赃陷害啊……”
窃窃私语声顺着山风飘进吴庸的耳朵里，像是一记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这位戒律堂执事的脸上。
身侧的两名执法弟子对视一眼，神色凝重地向后退了半步，默默收敛了周身杀机。在众目睽睽之下，若对这样一位引动祖脉纯阳正气的弟子动手，戒律堂也担不起公然违背门规的罪责。
慕凌辰端着粗陶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凉水，随后倚在半截残破的土墙边，神色从容地看着面红耳赤的吴庸。
“吴执事，查得可还仔细？”
少年放下茶碗，语气轻描淡写，却像是一根软刺，直接扎进了吴庸的心窝里。
“戒律堂的重宝查完了，不知弟子这院子里，可有半点魔道妖气？”
吴庸死死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低头看着法盘上那两道裂痕，心疼得滴血。
这可是陆九霄借给他的上品灵器，如今受了损伤，回去还不知道该如何向那位道子交代。
更要命的是，在这么多杂役和弟子的众目睽睽之下，他根本没有任何借口对慕凌辰动手。
宗门律法摆在明面上，无凭无据对一个身负纯阳浩气的弟子屈打成招，若是传到掌教或者其他主峰长老耳朵里，他这个执事的位置当场就得被扒下来。
此时的赵猛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碎石地上，嘴唇哆嗦着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吴庸胸膛剧烈起伏，满腔邪火与受辱的怨气无处发泄，猛然转过身，抬手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耳光，狠狠抽在赵猛那张原本就肿胀的脸上！
啪！
一声清脆的肉响。
赵猛两百多斤的身躯被这一巴掌抽得在原地转了半个圈，一口带血的烂牙直接喷在了碎石地上。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吴庸怒喝出声，借着掌掴狗腿强行掩盖自身的狼狈。
“定煞法盘乃宗门重宝，岂会有错？你为了私怨诬告同门，蓄意挑起外门纷争，回戒律堂给本座领三十记销魂鞭！”
赵猛捂着脸缩在泥地里，两只眼睛里满是绝望与恐惧，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哀鸣。
宋奎更是吓得把脑袋缩进了裤裆里，浑身筛糠一样发抖。
吴庸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转过身看向慕凌辰。
他脸上的皮肉抽动了两下，从袖中摸出一小袋灵石扔在石桌上，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生硬表情。
“慕师弟好手段，身在废田，却能引动纯阳正气滋养灵草，看来是宗门先前看走了眼。”
“今日之事乃是奸人诬告，这袋灵石便当做院落修缮的补偿。不过……外门水深，师弟身怀异宝，还是多加小心为好。”
这番话里藏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慕凌辰倚着门框，连看都没看那袋灵石，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
“多谢执事大人提点，不送。”
吴庸重重拂了拂衣袖，不再多留半刻，一把抓起地上的赵猛，踩上青色飞剑破空而起。
两名金丹执法弟子也迅速收起拘魂锁，架着几乎吓瘫的宋奎，化作两道遁光，灰头土脸地朝着内门方向疾驰而去。
转眼之间，黑风口上空的狂风渐渐平息下来。
远处的杂役们见戒律堂的人都狼狈退走，再看向丙字十七号草庐时，眼神里已经从原本的同情彻底变成了深深的敬畏，纷纷悄无声息地散去。
院落里再次只剩下慕凌辰一人。
他站在石桌旁，没有去看远去的遁光，而是缓缓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东南方向那座高耸入云的古朴重楼。
扶摇圣地，藏经阁。
就在刚才定煞法盘指针被纯阳仙元震得笔直指向内门主峰、铜盘符文受损的刹那间，慕凌辰神魂深处的那块天魔印残石，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不同于法盘感应到的正道祖脉，在东南方向藏经阁的最底层深处，有一道同样古老、晦涩且带着无上霸道的魔道意念，顺着虚空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随后一闪而逝。
那股魔意，比他体内的天魔印残石还要完整，甚至带着楚诺兰那一脉嫡传功法的本源气息。
“原来不在地脉里，而在楼底下……”
慕凌辰低声自语了一句，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楚诺兰当年渡劫重伤坠落，扶摇圣地封锁地脉，而名门正派的藏经重地里，却压着魔尊一脉的至高传承。
这扶摇圣地的水，越来越有意思了。
夕阳西下，天边残留的最后一抹晚霞逐渐被苍茫夜色吞没。
慕凌辰在院内不紧不慢地将灵草周边的泥土夯实，同时浩瀚深邃的神识已然如水银般无声蔓延开来，将外门通往东南主峰的巡防换岗规律与阵法节点摸得一清二楚。
夜幕降临得很快。
黑风口的浓雾再次笼罩了整片废弃灵田，山谷里除了呼啸的夜风，再无半点人声。
草庐之内。
慕凌辰换下了一身粗布杂役服，换上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夜行窄袖长衫。
他走到窗前，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抹，一道由纯阳仙力凝聚而成的幻象替身便静静盘坐在木板床上，散发着微弱的炼气期波动。
体内仙魔二气交融运转，一层独属于劫仙境界的欺天匿息禁制悄然覆在周身，将气机彻底从这方天地间抹去。
做完这一切，慕凌辰推开后窗，身形如一缕无形青烟，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