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田青荷说:“山庄房产、土地基业,我们四人永久共有,不作拆分。你和春兰在外打拼,累了、倦了、过年过节,随时回来,家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说到最后,田青荷看向院中闲置的一辆面包车,再次做出暖心安排:“我和妈不会开车,面包车闲置也是浪费。你们出门做生意、拉货运输、日常出行刚好能用,车子就全部交给你们带走。”
这一份安排,恰到好处、无比贴心。至此,分家落幕,没有撕破脸的争吵,没有锱铢必较的算计。
二十年养育恩情,半生错位亏欠,在此刻两两抵消。
向杰卸下田家的牵绊,终于可以奔赴属于自己的宿命,默默守护姚红梅、守护向阳;田青荷留守故土,撑起家业、守护母亲,安稳沉稳;但只有向杰自己心里最清楚——姚红梅绝对没有离开湖城。
她刚刚做完心脏大手术,身体虚弱、经不起奔波,身上没有多少钱、没有熟人接应、更不敢坐车远逃。一个刚刚死里逃生、心力交瘁的女人,唯一的选择只有一个:躲在湖城城区某个不起眼、无人认识她的角落里,租一间小房,闭门静养、与世隔绝。
罗志远动用了公安全部权限,连夜筛查:高速卡口、国道、车站、铁路、机场、出城监控。全无姚红梅出城记录。铁证如山——
人,还在湖城。既然人没走,向杰就绝对不能走。
他一旦离开湖城,这辈子都未必能再找到她。
他太懂自己这张脸。满脸疤痕、辨识度极高,只要开车上路、四处闲逛,立刻会被有心人记住,极易暴露行踪,甚至惊动暗处的残余势力,反而会逼得姚红梅彻底隐匿、再也找不到。不能高调,只能蛰伏。
向杰深思熟虑之后,做了一个极其隐忍、极其聪明的决定。他把唯一的面包车带走,对外不声不响,找到城区一家老旧汽修厂,主动上门:免费务工、无偿修车。
汽修厂老板本来缺老师傅,一见他手法老练、手脚利落,修车又快又稳、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搞定,技术远超普通师傅,当即欣然接纳。
自此,向杰白天隐身在汽修厂,埋头修车、低调做人,混在人群里,无人关注这个满脸伤疤的普通修车工人。汽修厂停工、人群散尽,他就独自留在厂里,拿着工具悄悄改造那台面包车。
他是南疆兵王、全能汽车能手,改车手艺天下一流。短短几晚时间,他硬生生把一台普通旧面包车,改成了微型移动居所。车内分层隔断、上下双层格局:上层铺软垫、被褥,干净隐蔽,留给田春兰居住;下层空间精简布置,安置电磁炉、简单厨具、随身行李,他自己住。
一辆车,就是一个可以随时移动、随时藏匿、随时更换落脚点的小家。不用租房、不用露面、不用固定住址,完美避开所有排查与视线。
然后他晚上给汽修厂修理汽车,白天开着改装面包车,穿梭湖城大街小巷。专找老城区、旧小区、私房片区、廉价出租房聚集地。他不找人问路、不询问路人,只默默停靠、静静观察,游走在所有中介门口、租房扎堆的小巷,一寸一寸排查。
他太了解姚红梅。爱干净、喜安静、怕热闹、怕被认出来。
她一定会挑最便宜、最偏、最没人认识她的小窝躲着。可偌大湖城,千千万万出租屋,如同大海捞针。一连数日,踪迹全无。
人,就在城里。可就是找不到。这边湖城暗地搜寻步步推进,另一边的消息链始终从未断开。
田春兰每天跟着父亲辗转各处,白天协助整理线索、记路线、记片区,夜里随车巡查。她每一天、每一处查到的蛛丝马迹、排查过的区域、没有结果的片区,全部如实同步给何彦俊。
何彦俊身在京城,时时刻刻接收湖城动态,再第一时间、一字不差转述给向阳。
于是,远在京城、被合约牢牢捆住、无法动弹的向阳,虽然人不在湖城,却全程掌握着湖城寻母的所有进度。
他看得见父亲的隐忍、看得见春兰的辛苦、看得见警方的排查,也清清楚楚看见——母亲就藏在这座城市里,却像人间蒸发一般,无影无踪。
每天线索都有、每天排查都细、每天距离都近——偏偏次次落空。
向阳隔着千里,日日等待消息、夜夜焦虑难眠,能动的人拼命在找,不能动的人拼命在等,可姚红梅,依旧藏在湖城的某一扇不起眼的窗户后,安静、孤单、无人知晓,默默避开了所有人的寻找。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朱丽丽到京城来了,而且空降星耀娱乐。
湖城寻人僵局未解,牵挂与焦灼死死缠在向阳心头,千里之外的京城风波骤起,真正致命的隐患,猝不及防闯到了眼前。纵观所有知晓向阳过往、握得住他致命软肋的人,朱丽丽,是最有可能彻底出卖他、将他推入万丈深渊的那一个。
午后的京城风凉刺骨,何彦俊揣着零钱,本来打算出门理发,刚走到星耀娱乐大门口,一辆通体沉稳的黑色劳斯莱斯缓缓停稳在门前,气场奢华,格外惹眼。
车窗缓缓落下,驾驶位上坐着一位身姿高挑、飒爽利落的女人,方正面孔,眉眼凌厉,一身干练正装,妥妥的商界女强人气质。她侧过头,对着身侧背对大门的女孩沉声开口,语气带着掌控全局的笃定:“朱丽丽,你记清楚,没有我,你走不出湖城,更踏不进京城星耀的大门。今天的机会,是我给你的。”
门口逆光站立的女孩,身着一袭长款洁白羽绒服,身姿纤长高挑,长发温顺垂落肩头。正是许久未见的朱丽丽。
她姿态谦卑,闻言立刻转过身,眉眼弯弯,笑意恭谨,语气极尽讨好:“陈总,我怎么敢忘!您就是我的贵人,是我唯一的靠山。您的每一句嘱托,我都牢牢记在心里,往后在公司一定兢兢业业,鞠躬尽瘁,绝对不负您的提携。”
车内的陈总淡淡勾唇,语气平淡却藏着算计:“没那么夸张,不用谈什么生死。你好好站稳脚跟,往上走一走,将来我家依依要进娱乐圈,还需要你在圈内搭线铺路、照应周全。”
后座还坐着一个年纪尚小的女孩,扒着车窗探头,清脆喊了一声:“朱老师,我会想你的!”
陈总见状,立刻抬手升起车窗,柔声叮嘱:“依依,别开窗,外面风大天冷,我们先走,改日我再带你过来找她。”
话音落下,豪华轿车引擎轻鸣,转瞬提速,一溜烟驶离了星耀门口,消失在车流尽头。
全程隐匿在一旁的何彦俊,心脏骤然一沉。他下意识压低帽檐,扯紧脖颈的围巾遮住大半张脸,垂着头佯装路过,余光却死死锁定门口的身影。
哪怕隔着寒风、隔着距离,哪怕冬日出行未戴口罩、未做丝毫遮掩,那熟悉的身形、眉眼、轮廓,何彦俊一眼便认得分明——是朱丽丽,绝对没错。
旁人或许只当她是新晋入职的普通艺人,可何彦俊太了解她了,也太清楚她和向阳纠缠多年的过往。
两人的渊源,要追溯到高中岁月。那时的向阳,还是风光无限的冯家二少爷冯银,家境优渥,衣食无忧,眉目清秀,成绩拔尖,是旁人艳羡的天之骄子。而彼时的何彦俊,家境贫寒,父母常年在外打工,日子过得拮据,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身为同桌的冯银,心性善良,从无半分少爷架子,时常接济他吃食、赠予他衣物,处处照拂落魄的他。何彦俊身强力壮,性子桀骜护短,成了冯银最忠实的保镖。冯银样貌出众,成绩优异,招不少男生嫉妒、女生攀附,每逢有人找茬挑衅,都是何彦俊挺身而出护他周全。两人一个温柔赤诚,一个桀骜护短,年少时的情谊,坚不可摧,何彦俊也因此常年出入冯家,对冯家周遭的人和事了如指掌。
朱丽丽算得上冯银年少时的青梅竹马,只是两人身份云泥之别。她是冯家管家苏静雯的侄女,出身农村,靠着姨妈的帮扶,才得以在城里读师范,习得一身能歌善舞的本事。年少时,她寄居在姨妈家中,常年待在冯家周边,与冯银抬头不见低头见。
从初中到高中毕业,朱丽丽凭着一张甜嘴,一口一句“冯银哥”喊得亲热,处处刻意巴结、主动靠近,时常借着请教问题的由头黏在冯银身边,心思昭然若揭。
彼时的何彦俊早已看透她的心思,不止一次提醒过冯银,说朱丽丽心思不纯,看似温顺乖巧,实则野心勃勃,一心攀附权贵,就是依附豪门的舔狗,多半是想嫁入冯家、攀附他的身份地位。可冯银心性纯粹,从不把这些揣测放在心上,只当是旁人多虑。
时隔多年,昔日满心攀附的小姑娘,如今竟一路追到了京城,还顺利踏进了星耀娱乐的大门。
何彦俊看着朱丽丽挺直脊背、落落大方走向办公楼的背影,背脊一阵发凉,心底的危机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朱丽丽太了解向阳了,了解他的年少过往,了解他冯家二少爷的身份,了解他所有不为人知的软肋,更是极少数能轻易戳穿他男扮女装身份、毁掉他一切的人。她今日空降此地,绝非偶然,是他们眼下最忌惮、最致命的威胁。
门岗处,朱丽丽主动自报家门,谈吐从容坦荡:“我是肖逸云副总新签约的舞蹈演员,朱丽丽,前来入职报到。”
有肖总背书,门岗没有半分阻拦,径直放行。看着她顺利走进办公大楼的背影,何彦俊再也无心理发,心头慌乱丛生。为了不被对方认出,他临时折返理发店,特意将黑发染成张扬的黄毛,又压低帽子遮住大半眉眼,彻底掩藏原本的模样,避开所有暴露的可能。
做完这一切,他快步折返宿舍,手里随便拎着两份打包饭菜,推门而入时,语气急促慌乱,声音都带着颤音:“向阳!不好了!出大事了!”
正在休息复盘舞台动作的向阳,闻声骤然抬头,眼底满是错愕。
“朱丽丽来了!她直接到了京城,还签约进了我们星耀!是肖总亲自签下的舞蹈演员!”何彦俊噼里啪啦语速极快,将方才所见的一切全盘道出,“她是被京城的陈总专门送过来的,背后有人撑腰,现在和我们同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她太清楚你的所有过往了,这下我们真的麻烦大了!”
短短几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向阳耳边。
向阳浑身一僵,指尖瞬间失力,手中的动作骤然停滞,脸上的血色飞速褪去,眼底只剩难以置信的慌乱与无措。湖城母亲下落不明的焦灼还未消散,昔日最了解自己、暗藏野心的旧人,竟突然近身,潜藏在同一栋大楼里。前路未知,旧敌环伺,他隐秘的身份、隐忍的人生,顷刻间陷入了随时可能崩塌的绝境。
向阳僵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纷乱的思绪一股脑涌了上来。
何彦俊看着他失神的模样,心里越发不安,连忙追问道:“那个送朱丽丽过来的陈总,你认不认识?看她那一身派头,妥妥的有钱女老板。”
向阳缓缓点了点头,脸色沉沉。
“你怎么会认识她?她在京城娱乐圈里面到底有多大的能耐,居然能直接把朱丽丽安排进星耀?”
“她是我们湖城很有名的企业家。”向阳声音放得很低,“以前冯家食品公司进口原材料,一直和她的厂子合作供货,所以我和她打过几次交道。她既然能够直接把人塞进来,可想而知在京城这边也有关系,多半早就认识肖副总。”
一时间向阳也理不清这里面弯弯绕绕的利害,只好强行把沉重的思绪压下,抬头看向何彦俊,勉强扯出一丝苦笑:“再说了,我现在顶着葵花的女生身份,就算陈总和朱丽丽当面撞见我,也未必能一眼认出来。反倒是你,她对你太熟悉了。要不你暂时先离开京城避一避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