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近沙州,官道上的气象越紧。
头几天还只见商队、驿马,过了最后一处驿站,路上开始三五一队地过军汉,驿站的墙根下蹲着佩刀的解差,连路边茶棚的墙上,都新贴了盖印的告示,叫风沙吹得哗啦响。
沙州是丝路的嗓子眼。于阗的玉、西域的货,东进中原,十成里有八成要打这座城过;中原的文牒、军令、罪囚,往来押解,也必得在这儿换关、换防。一座城,南来北往的人全挤在城门洞里。
城门口排着长队。四骑混在一队出关的胡商后头,慢慢往前挪。
守门的军士挨个验路引。四个人各自把路引递上去,军士翻了翻,目光在热合曼那张于阗人深目高鼻的脸上停了停。
“做什么的?”
“投亲。”热合曼弯了弯腰,一口汉话带着于阗口音,“进京,投亲。”
军士的目光又落到阿玉身上。阿玉瞪着眼睛,一脸没见过大阵仗的外乡丫头模样,倒比说什么都管用。
正这时,城门洞里“嗒嗒”一阵马蹄,五骑不紧不慢地打城外进来,当先一人甲胄在身,也不看人,径直往城里去。守门的军士一眼瞧见,腰板下意识挺直了,手里的路引草草一合,递还回来:“走吧走吧,别堵着门。”
四骑牵着马进了城。
阿玉回头望了一眼那五骑的背影,小声:“沈姐姐,霍将军他们,先进城了?”
“嗯。”沈清漪望着前头,“他走他的,咱们走咱们的。”
四骑牵马进了城,先找客栈落脚。
城南一家客栈,要了两间房,行李搬上楼,四个人在大堂靠墙拣了张桌子坐下。热合曼把包袱往肩上一搭:“我去街上转转,三教九流的话听一耳朵,兴许能问出点什么。”
他刚走到大门口,大堂里进来个背着大包袱的赶路人,四下里一扫,直奔他们这桌,背对着堂里站定,声音压得低:
“沈姑娘,将军叫小的递句话。槛车后晌进沙州,州衙交割,在城里歇一夜,明早卯时换防,押出东门奔瓜州。城南长街有家茶肆,二楼临窗的座,将军给姑娘留着,车打窗底下过。看一眼就走,别久留。”
沈清漪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人话一说完就转过身,冲着柜台嚷嚷“店家,还有房没有”,三两步挤进散座的人堆里,再找不见了。背着包袱,背却不驼;脚下有跟,进门先扫大堂两头,是军伍里练出来的眼。
热合曼走到大门口的脚步顿了顿,自己又折了回来,在桌边坐下,瓮声说了句:“霍将军这人,心细。”
阿玉小声接话:“连茶肆哪个座看得清街上,都替姐姐看好了。”
沈清漪捏着茶碗,没言语。她心里那根弦,从进城起就没松过。
陆琢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压得低:“沈姑娘,去看看吧。看一眼,咱们就走。”
沈清漪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家茶肆在城南长街上。上得二楼,临窗那张桌正空着,窗下就是槛车进城的必经之道。阿玉挨着沈清漪坐,热合曼和陆琢一左一右,守在楼梯口和窗边。
茶上来了,谁也没喝。
长街上人来人往,赶骆驼的、推独轮车的、挑担子的,一队过去又一队。阿玉趴在窗沿上,每见辆带篷的车过来就直起腰,看清不是,又慢慢缩回去,几回下来,手心叫窗框硌出一道红印子。
热合曼没坐,背靠着楼梯口站着,一双眼睛只钉在街口。陆琢坐在窗边,手搭在桌下的刀上,茶凉透了也没碰。
沈清漪坐得笔直。从城门到州衙,这条长街是必经之道,车过了城门洞,就该上这条街了。长街上的车轮声一阵接一阵,每一阵都叫人支棱起耳朵。
午后的日头斜斜照进长街。街口忽然起了一阵骚动,行人纷纷往两边让。
先是两骑马开道,接着是一队步卒,然后,一辆牛车,车上安着木笼。
木笼不高,人在里头站不直,只能坐着。笼里一个人,赭色囚衣,头上枷着一面长枷,手脚都上了铁。冬末的风还硬,他囚衣外头没添一件衣裳,须发叫风沙吹得乱成一团,脸颊凹下去,人瘦得脱了形。
可他坐得直。
脊背靠着木笼,双手枷在身前,眼睛是睁着的,望着长街前头,不躲,不垂,不像个押了几千里的罪囚,倒像在哪儿坐着等一个约好的人。
沈清漪坐在窗后,隔着一整条街、一整窗的日光,看着那张脸。
茶碗的盖子在她手里,轻轻地、不停地碰着碗沿,叮,叮,叮。
她脸上什么神色都没有。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排月牙印子,血都流出来了,她浑然不觉。
阿玉一眼就认出了木笼里的沈怀远,以前须发整齐、说话和气、多精神的一个人,怎么成了眼前这副模样。她慌了,一把抓住沈清漪的袖子,小声喊:“沈姐姐……沈姐姐你的手。”
沈清漪的手背上,一根青筋在跳。
“阿玉,”她声音平得吓人,“别喊。”
“沈姐姐,”阿玉的眼圈先红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是沈伯父啊。他怎么瘦成这样了……”
沈清漪把阿玉抓着袖子的手按住,声音平得吓人:“别出声。楼下满街的眼睛。他要是听见咱们在这儿,这口气就撑不住了;咱们要是露了,这一路就白追了。”
“那就看着?”阿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看着。”沈清漪说,“他得活着到长安。到了长安,案子才能翻;翻了案,他才能堂堂正正走出那扇牢门。”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要是这会儿喊他一声,他这几千里的枷,就白扛了。”
槛车辘辘地从茶肆窗下过去。
木笼里的人始终没有抬头看一眼二楼。他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就在一窗之外。他只是坐得笔直,望着前头的路。
沈清漪也没有再往窗前去。她端坐着,直到那辆牛车转过街角,看不见了,才把手里那碗早就凉透的茶,一口喝干。
楼梯口,热合曼背对着街站着,这个在玉龙喀什河边采了半辈子玉的汉子,喉头一上一下,半天,瓮声瓮气憋出一句:“是条硬骨头。他养的丫头,也是。”
陆琢按着刀的手,慢慢松开了。
“还有件事。”陆琢坐回来,眉头皱着,“槛车边上,有个不对劲的人。”
沈清漪抬眼。
“解差都穿号衣,佩刀,走路一个样。就一个,穿青布棉袍,骑一头驴,手是白的,指甲修得干净,混在队伍里,可他不押车、不喝路,眼睛一直往槛车那边瞟。”陆琢道,“不是沙州卫的人,也不像解差。槛车过了半条街,他还缀在边上。”
热合曼低声:“长安来的?”
“八成。”陆琢道,“怕人死在路上,得亲眼看着活口进京;也怕……路上有人说话。”
沈清漪望着窗外长街,半晌没言语。
根在长安。苏家,还有宫里那位。他们的手,比她想的伸得还长。
“那咱们……”阿玉小声。
“咱们更得干干净净。”沈清漪收回目光,“路引、行李、神色,一样都不能错。他盯他的槛车,咱们走咱们的投亲路。”
她说这话时,茶肆楼下,一个卖炊饼的担子正好歇在对街,卖饼的汉子光着半条胳膊,手背上一道旧刀疤,扯着嗓子吆喝,眼睛却把长街两头扫了个遍。
隔了两张桌子,两个行脚商模样的人闷头吃面,腰间鼓囊囊的,坐姿是军伍里才有的稳。
沈清漪看见了,没作声,把空茶碗轻轻搁下。
半里地。进城了,还是半里地。
夜里,沙州起了风,鸣沙山的方向,风里带着细细的沙,打在窗纸上。
阿玉从自己床铺摸过来,摊开手心,是东归路上在戈壁滩捡的那块青玉。
“沈姐姐,”她把玉塞进沈清漪手里,“这个你带着,护身的。”她想了想,又小声补一句,“等沈伯父出来了,你再给他。戈壁滩上风砂磨了千百年的东西,硬实,叫他撑着。
沈清漪握着那块还带着阿玉体温的玉,喉咙一哽。
她把玉贴身收进怀里,伸手把阿玉揽了揽:“好。等事情了结,咱们还一起回和田。”
吹了灯,阿玉睡熟了。沈清漪披衣起来,推开一条窗缝。
沙州城黑沉沉的,只有州衙的方向,有几点灯火。她知道,那辆槛车、那个人,就在那片灯火里。
她没有跪,也没有出声,只对着那个方向,端端正正,敛衽一拜。
阿耶,女儿来了。
女儿不喊你,是为了往后能堂堂正正喊你。
风卷着沙,从鸣沙山那边吹过来,吹得窗纸一阵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