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流言发酵」
流言是从周三美术课后开始的。周潇潇在走廊里跟隔壁班女生咬耳朵:“你知道吗,苏眠每节课都留到最后,跟美术老师单独待二十多分钟。”隔壁班女生捂嘴:“真的假的?”周潇潇压低声音但足够所有人听见:“谁知道在里面干嘛,她妈就是那样的人,女儿能好到哪去。”
苏眠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走廊上三四个女生看见她就散了,脚步快得像躲什么。她走回教室,经过周潇潇座位的时候,周潇潇正拿着手机给同桌看什么,屏幕上是美术老师在指导苏眠画画的照片,角度很刁钻,从窗外偷拍的,苏眠低着头,老师站在她身侧,手悬在她画纸上空两厘米的位置。
“这角度绝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摸脸呢。”周潇潇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苏眠一眼,笑了一下,“哟,回来了。”
苏眠没停步,走回自己座位。她的课桌桌角被人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骚货。”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从笔袋里掏出美工刀,把桌角那层木皮刮掉了,露出底下原色的木茬,字没了,桌面缺了一小块。
下午第一节课刚下课,班主任在门口喊她:“苏眠,来办公室一趟。”苏眠站起来往外走,背后传来周潇潇压着嗓子的一句:“看吧,被叫了吧。”
办公室里,班主任坐在椅子上,对面坐着美术老师,三十出头的男老师,脸色不太好看。班主任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苏眠没坐,站着。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苏眠,最近有同学反映,你跟美术老师在画室单独相处的时间比较多,老师想了解一下情况。”
苏眠攥着校服下摆:“我画画慢,下课多留一会儿。”
美术老师开口了,声音有点急:“她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我留她多练是正常的教学安排,谁在乱传?”
班主任抬手压了压:“张老师你别激动,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走个流程问问。”她转向苏眠,“以后注意点,下课了早点回教室,别单独跟男老师在封闭空间待太久,对你对老师都不好。”
苏眠抬头看了班主任一眼。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眶有一圈很淡的红,但没掉眼泪。她开口,声音很平:“我画完就走,不单独待。”
班主任点头:“行,你回去吧,别多想。”
苏眠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的一刻,她听见美术老师在里面说了一句:“班主任,这种事你也信?她才十七。”声音压得很低,但门板不隔音,苏眠全听见了。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背对着走廊,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带又松了,她蹲下来系,系了两遍还是松。她站起来的时候眼眶更红了,但还是一滴泪都没掉。
走廊从办公室到教室要穿过整个教学楼二楼,经过三个班级门口。苏眠走到第一个班级门口,几个男生靠在窗台上,看见她过来,其中一个吹了声口哨。她没抬头,继续走。走到第二个班级门口,一个女生从她身后快步跟上来,手在她书包上拍了一下,然后跑开了。苏眠伸手摸后背,摸到一张贴纸,撕下来看了一眼,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三个字:“狐狸精。”
她把贴纸揉成团,塞进口袋,继续走。
第三个班级门口,周潇潇正靠在门框上跟人聊天,看见苏眠过来,故意提高了音量:“有些人啊,仗着老师喜欢就天天往画室跑,谁知道是去画画还是干别的。”
苏眠走到她面前停住了。走廊上的人全看过来,周潇潇身后的两个女生退了一步,周潇潇没退,抬着下巴看着她:“干嘛,我说错了吗。”
苏眠盯着她看了三秒,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揉成团的贴纸,展开,拍在周潇潇的校服胸口上。贴纸粘住了,三个字朝外,所有人都能看见。
“你贴的,还给你。”
苏眠说完就走了。周潇潇扯下贴纸追了一步:“你他妈说谁贴的?你有证据吗?”苏眠没回头,走进教室回到自己座位坐下。周潇潇跟着进来,站在讲台旁边喊:“班主任——苏眠打我!”
全班扭头看苏眠。她翻开课本,拿笔开始写作业,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周潇潇见没人理她,又喊了一声:“她往我身上贴纸条,你们都看见了吧。”
前桌的女生小声说了一句:“那纸条上写的什么啊。”旁边的人捅了她一下,她闭嘴了。
周潇潇没人接茬,悻悻地回了座位。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从各个角落慢慢渗出来的窃窃私语像蚂蚁一样爬了满地。苏眠一个字也没听清,她盯着课本上的集合公式,笔尖在一个“解”字上停了很久,纸面洇开一个小墨点。
后门被人推开了。江砚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瓶水。他经过周潇潇座位的时候脚步没变,走到苏眠旁边坐下。他把一瓶水放到苏眠桌角,拧开另一瓶自己喝了一口。
苏眠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刚打完球回来,渴了,买水,顺手带了一瓶。他喝完水拧上盖子,从桌肚里掏出物理练习册,翻到昨天折了角的那一页,开始做题。
苏眠把那瓶水拿过来,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疼,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终于化开了。她把水瓶放下,从课本里抽出今天记笔记的活页纸,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推到他那边:“你知道他们说什么吗。”
江砚看了一眼,拿过笔在下面写:“知道。”
苏眠推回去:“你不问?”
江砚又写:“不问。”
苏眠盯着那两个字,把他写完的纸拿回来,在“不问”底下画了一道线,然后把纸夹回了课本里。她继续写作业,笔尖比刚才稳了。
周潇潇坐在第三排,眼睛一直往这边瞟。她看见苏眠和江砚传纸条,看见江砚给苏眠带水,看见苏眠喝了他带的水。她掏出手机在桌子底下发了一条消息,收件人是隔壁班一个追她的男生:“帮我个忙。”
晚自习之前,苏眠去卫生间洗水杯回来,发现桌肚里多了一张折起来的打印纸。她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你跟江砚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护着你。”没有署名,但纸张是美术教室打印机的质量,摸起来有点厚。
苏眠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是手写的,笔迹她认识,周潇潇的:“你勾引老师还不够,还要勾引江砚?你等着。”
苏眠把这张纸折好,塞进口袋。她坐回座位,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第七周周四,流言升级,出现第一张威胁纸条。打印体,美术教室打印机,周潇潇手写落款。”
她打完把手机收起来,转头看江砚。他正在做英语完形填空,笔尖在选项上勾了一个A。苏眠看着他,忽然开口:“江砚。”
“嗯。”
“如果有人传我勾引老师,你会信吗。”
江砚的笔尖停在了“A”的圆圈里,墨迹把那道勾填满了一小半。他没抬头,声音很平:“不会。”
“为什么。”
“你不喜欢那个老师。”他翻了一页继续写,“你每次画完都第一个走,从来没多留过。”
苏眠愣了一下。她确实每节课画完就收拾东西走人,从来没在画室多待过一分钟。美术老师夸她是因为她画得快,不是因为别的。那些流言从第一句开始就是假的。
“那如果别人继续传呢。”
江砚放下笔,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很黑很静,像一潭没被搅过的水:“传就传。你画你的。”
苏眠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里那个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她低头翻开课本,在扉页那行“花会死的”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但有人不信。”
写完她把课本合上,端起江砚给的那瓶水又喝了一口。水还是常温的,但咽下去的时候不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