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第一句对话」
美术课在下午第二节,老师让画静物,讲台上摆了一组苹果和陶罐。苏眠把画架支好,素描稿打了一半,伸手去摸颜料盒——白色那格见了底,铁皮刮得锃亮,一点残余都抠不出来。
她侧头看隔壁桌。隔壁是李明,正拿笔在纸上乱涂,苏眠用笔杆敲了敲他的桌角:“李明,白色借我用一下。”
李明头都没抬,把颜料盒往远离她的方向挪了两厘米:“我也没了。”
苏眠看了一眼他颜料盒里满满一格的白色,没再说话。她转回来盯着自己的画纸,苹果的高光还空着,陶罐的釉面反光没画,整张画卡在最后一步,像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
她放下笔,准备去讲台旁边那个公共颜料柜翻一翻。刚站起来,一盒白色颜料从右边推了过来,铁盒边缘贴着一条透明胶带,没撕干净的标签上写着“钛白”。
苏眠顺着推颜料的手往上看——江砚的右手刚收回去,左手已经拿起了自己的画笔,眼睛盯着他画架上的陶罐,正在给罐口描一道阴影。
他画的是同一个陶罐,但角度跟她不一样,他坐得靠窗,光线从左边来。陶罐在他纸上有了体积感,高光留白留得很干净。
苏眠站了两秒,坐回去了。她把那盒颜料拿过来,揭开盖子,里面的白色是满的,全新的,连表面那层封膜都还没撕。她撕掉膜,用刮刀挑了一块放到调色盘上,白色很稠,比她那盒旧颜料好用得多。
她给苹果高光补了两笔,给陶罐釉面扫了一道反光,整张画活了。她画完最后一笔,放下刮刀,转头看江砚。他还在画,笔尖在陶罐暗部叠了一层灰,动作很轻,纸面几乎没留下铅笔印。
“谢谢。”
苏眠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画室里很安静,都在埋头画自己的,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掉进池塘。
江砚的画笔没停,在暗部又叠了一笔。过了大概三秒,他的嘴唇动了动,很轻地“嗯”了一声,几乎听不见。他的眼睛始终盯着自己的画纸,手上的笔稳得像什么也没发生。
苏眠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他把笔放下,换了一支更硬的铅笔,开始勾陶罐的轮廓线。他勾了一根,不够直,用橡皮擦了重新勾,第二根比第一根好。
“你用完了放我桌肚就行。”江砚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苏眠愣了一下,这是她开学以来第一次听到他说一个完整的句子,而且是主动开口的,不是被问的。
“我画完了。”她把颜料盒盖上,推回他那边,“你还要用吗。”
江砚扫了一眼她的画,苹果高光很准,陶罐釉面的反光扫得比他画的还细。他收回视线,拿过颜料盒:“不用了,你画得挺好。”
苏眠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点。她把笔拿起来,那个点在苹果阴影旁边,看起来像一粒灰尘。她没擦,继续画背景布上的褶皱。
美术老师从走廊踱进来,经过苏眠的画架时停了步:“苏眠,这张不错,高光处理得比上次进步很大。”老师低头看了一眼她手边的颜料盒,“你换颜料了?这个牌子的钛白不容易发灰,好用吧。”
苏眠点头:“借的。”
老师走了。隔壁桌李明这时候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苏眠的画,又看了一眼她旁边那盒白色颜料,嘴角撇了一下,转回去继续涂他那张灰扑扑的静物。
苏眠没理他,把背景布最后一笔勾完,放下笔等画干。她靠在椅背上,余光看见江砚已经画完了,正在用橡皮擦掉画纸边缘的草稿线。他擦得很仔细,一点多余的痕迹都不留,整张画纸干净得像印刷出来的。
“江砚。”
他擦橡皮的手没停:“嗯。”
“你什么时候画完的。”
“刚才。”
“你画完还坐着干什么。”
江砚把橡皮放回笔袋,拉链拉上:“等人。”
苏眠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窗外的光映着,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旁边,睫毛低垂着,像在挡什么。
“等谁。”
“等下课。”
苏眠把视线收回来,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压平。她把颜料盒盖好,用纸巾把边缘蹭掉的白色擦干净,然后放进江砚的桌肚里。放进去的时候指尖碰到桌肚里什么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个牛皮纸袋,封口折了两道,里面装着一管新的白色颜料,跟她刚才用完的那盒同一个牌子。
苏眠的手停在牛皮纸袋上面两厘米的位置。
她转头看江砚。他已经开始收拾画架了,把笔一支支插回笔袋,洗笔筒里的水拿去倒掉,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苏眠把牛皮纸袋抽出来看了一眼,底部压着一张购物小票,购买时间是今天中午十二点二十三分,美术用品店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
她拿着纸袋坐回自己位置,把纸袋口折回去,放回了他的桌肚,位置和角度跟她拿出来之前一模一样。她坐好,翻开速写本,在第一页空白处画了一个小方格,把今天的事记了一笔:“第七周,美术课,借白色。第一次说谢谢。他应了。桌肚里有新颜料,中午买的。”
她写完把本子合上,起身把画架搬回器材室。回来的时候江砚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数学卷子,笔袋拉链开着,但牛皮纸袋不在桌肚里了。
苏眠走回座位坐下。她的手伸进自己桌肚里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一个牛皮纸袋的边缘,折了两道,封口朝着外面。她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她用剩的那盒旧白色颜料,铁皮上的标签纸被人撕掉了,换成了一张新的小纸条,贴在上盖内侧。
她把纸条揭下来,上面只有两个字:“用完再拿。”
苏眠攥着那张纸条,低头翻开速写本,在刚才那行记录底下加了一句:“他说‘用完再拿’。四个字,今天一共说了十一个字。”
她合上本子的时候,下课铃响了。江砚把卷子收进文件夹,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她椅子后面的时候,他的右手垂下来,指节在她椅背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收回去了,脚步没停。
苏眠坐在原位没动。等教室快空了,她把速写本翻到第一页,在“花会死的,我也是”那行字旁边画了一朵小花苞,花苞的茎一直连到那行字的最后一个字,像是从那句话里长出来的。
她把笔帽合上,站起来。走廊尽头,江砚的背影刚拐过楼梯角。她抱着速写本追了两步,在楼梯口停住了。
“江砚。”
楼梯间的脚步声停了。
“明天白色我用完了还你。”
停顿了三秒,底下传来一句闷闷的回应:“不用还。”
“那放你桌肚里。”
“随你。”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往下走了。苏眠站在楼梯口没动,她低头翻开速写本,把那朵花苞的茎又延长了一小段,一直画到了纸的边缘。
她合上本子下楼。楼梯间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贴在玻璃上,又被风掀走。她走到一楼的时候,阳光从门厅的落地窗涌进来,把她影子拉得细长。
她踩着那片影子往校门走,书包带子滑下来也没管。校门口,江砚站在公交站牌底下,背对着她,手里捏着一盒牛奶,吸管没拆。
苏眠经过他身边没停,只说了一句:“明天六点半,我跟你一起擦桌子。”
江砚咬吸管的动作顿住了。他转过头看她,牛奶盒子捏在手里变了形。苏眠没回头,继续往姑姑家的方向走。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听见背后传来吸管被拆开的声音,很短促的一声“啵”。
她笑了一下,这次没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