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残雾,洒在怀远城南校场的夯土地上。焦黑的拒马尚未拆除,几根断裂的旗杆斜插在泥中,风过处,仅存的一角边军战旗猎猎作响。林寒立于高台之上,铁甲未卸,左眉骨那道浅疤在日光下泛出青白。他身后是昨夜点起的七处烽燧余烟,已淡成灰线,飘向天际。
赵长风站在台侧,手按刀柄,目光扫过列队的将士。三百七十二名边军分列两行,阵型齐整,但有人眼窝发青,有人拄枪而立,疲惫刻在脸上。昨夜减半配给的命令刚下,修械营的锤声从天未亮响到此刻,未停一刻。
“开始。”林寒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杂音。
赵长风展开一卷粗纸,朗声道:“奉千户令,论黑松谷伏击、南原追歼之功——百夫长张伍,率部斩敌首三十七级,救同袍九人,升为都尉,领左翼营。”
台下微动。一名独臂汉子出列,单膝跪地,接过新制的腰牌。他右袖空荡,脸上有灼伤,低头时额前碎发遮住半边眼睛。
“百夫长孙二平,焚敌火油车六架,断其后援,升都尉,领右翼营。”
又一人上前。此人身材矮壮,脸上沾着未洗净的血污,接过腰牌时手指微微发抖。
“十夫长李铁柱,在冲锋时护住伤员五名,背负三人突围,升百夫长。”
一名年轻士兵踉跄出列,膝盖砸进土里。他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抬头时嘴唇哆嗦,却咬紧了没出声。
台下有人低语。一个老兵扯了扯身边人衣袖:“李铁柱?那小子我认得,上月还在喂马……咱们这些老卒打了十几年仗,也没见升过一级。”
身旁汉子没应,只盯着台上。
赵长风继续宣读:“重伤未起者,亦记首功。”
林寒走下台阶,走向临时搭起的医护帐。三副担架并排摆放,三人皆昏迷,身上缠满渗血的布条。他亲自提起一领新甲,覆在第一人身上,动作平稳,无多余言语。第二人,第三人,皆如此。随后对医官道:“这三人,药用最好的,饭食加肉糜。”
医官躬身领命。
林寒回身,立于台前:“其家属,抚恤加倍,军户转正,子女入军学。”
台下静了一瞬。方才说话的老兵低下头,手指抠进掌心。
赵长风收起名单,看向林寒。林寒点头。
高台另一侧,两名士兵被押上,双手反绑,跪倒在地。其中一人面如土色,浑身发抖;另一人眼神躲闪,额上冷汗直流。
“查证属实。”赵长风沉声道,“十夫长刘全,在冲锋号响后退入尸堆装死,被三名同袍目击。搜出身怀敌军副将腰牌一枚,刻有‘右翼统’字样,属缴获清单所列。”
他将腰牌高举,阳光照在铜面上,字迹清晰。
“另一人,伍长王四,私藏胡刀两柄、银饰三件,藏于行囊夹层。”
林寒盯着跪着的两人,未发一言。
那百夫长亲信突然抬头,嘶声道:“将军!我随您三年,从未临阵脱逃!那一战太凶,我……我只想活命啊!”
“活命?”林寒终于开口,“三百七十二人冲进去,一百六十三人没回来。他们不想活命?”
他顿了顿,声音未抬,却让全场噤声。
“你藏进尸堆,踩断了两个伤兵的腿。他们是你同营的兄弟。”
那人脸色骤白,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林寒转向赵长风:“依军法。”
“削去军籍,杖三十,贬为苦役,押赴西墙箭楼修筑,永不录用。”
两名亲卫上前,拖人下去。途中,刘全突然回头,泪流满面:“将军……我娘还在等我回家……”
林寒未动。
杖刑就设在校场边缘。三十棍落下,皮开肉绽,血溅黄土。打完时,两人已昏死,被冷水泼醒,拖往西墙。
全场无声。连风都停了。
日头渐高,已近午时。林寒仍立于台上,未饮一口水,未坐一刻。他的影子缩至脚下,像一块铁铸的底座。
赵长风低声问:“还要讲什么?”
“散了吧。”林寒说。
众将抱拳,依次退下。队伍撤离时脚步整齐,无人交谈,也无人懈怠。
傍晚,炊烟升起。各营开始造饭,依旧是半份糙米,无油无肉。但营帐外,兵器被一一摆出,有人磨刀,有人补盾,有人默默将破损的弓弦拆下重编。
赵长风巡查至东营,见那曾质疑提拔的老兵蹲在帐前,手里握着一柄弯刀。他走近,发现是把胡人短刃,刃口带豁。
老兵抬头,声音低哑:“这东西……我在尸堆里顺的。不该拿。”
赵长风接过刀,没说话,只拍了拍他肩膀。
林寒在帅帐内,灯已点亮。案上摊着战损名录,墨迹未干。他正用朱笔圈出几个名字,准备明日训话时提及。帐外传来脚步声,是亲卫送饭。
“放那儿。”他说。
饭食未动。灯焰跳了一下,映出他眼底的血丝。他左手无意识摩挲着刀柄,指节因昨日握刀太久而发僵。
赵长风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巡营的寒气。“各营都安顿了。轮值守夜的人报了名,不用你盯。”
林寒点头。
“今天的事,”赵长风顿了顿,“该罚的罚了,该赏的赏了。人心稳了。”
林寒没应。他盯着名录上一个名字——陈石头,阵亡,十七岁,无亲属记录。
良久,他合上册子,起身走到帐门。夜风灌入,吹动灯焰剧烈晃动。远处西墙工地上,隐约传来石料搬运的闷响。两名被贬的士兵正在那里砌砖,脊背佝偻,在火把光下像两截枯木。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帐,重新坐下。
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