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往下落时,前头那个人终于停下脚步。
她歇在路边一块被人踩得平实的短草地上,身侧立着半截石砌矮墙,大半早已坍塌,残存的一小段恰好可以挡住北风吹来的寒气。楚寻望着那人弯腰,将手中细长的物件斜靠在石墙上,随即蹲下身,指尖拨弄着地上一堆零碎的干草。他既不曾加速,也没有放缓步调,照旧稳步向前,直走到距她二十步开外,才驻足立定。
是个女人。
她背对着他,蹲在断墙跟前,捏着一块碎石,细细收拾一小垛干草。草捆应当是她沿路捡拾而来,中间留出一处凹陷,分明是打算生一小堆篝火。那把伞斜倚石墙,褐色旧伞面早已褪尽原色,边角磨得起了毛边,和北边墙根下那位老妇人描述的模样,分毫不差。
她没有回头。楚寻静立二十步之外,不近,不语。暮色之中,一截细瘦的手腕自袖口垂落,皮肤泛着暗沉的褐调。不同于土墙下满脸风霜的妇人,她脸上皱纹尚浅,可一双手早已被长路与朔风吹干,骨节凸起,指节宽厚,是一双跋涉过万水千山的手。
她将石块搁在地上,从草垛抽出一把干草弯折,填进凹陷处,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柄火镰。一划,火星溅落干草,转瞬熄灭。再划一下,一缕细烟悠悠升起,很快便被晚风打散。她停下手,火镰搁在膝头,暂且作罢。风翻过断墙顶端,吹得几根干草四散滚落。
楚寻往前踏出五步。女人身形未动,肩膀却极轻地一僵,分明听见了身后渐近的脚步声。她依旧不肯回身,只是重新攥起火镰,在掌心转了半圈。
“火镰受潮了。”楚寻开口。话音不高,在沉沉暮色里,显出一丝突兀。
她手上的动作骤然顿住。捏着火镰的手悬在半空,绷紧的指节缓缓松开。良久,她放下火镰,自怀中摸出一块干布,将铁器裹紧,用力反复擦拭,再一次打火。这一回,火星稳稳咬进干草,细小的火苗自草缝间钻出来,一小块暖光,将她周遭的暮色暂时驱散开。
火光攀上她的侧脸。楚寻看清了她的轮廓,颧骨平缓,鼻梁挺括,薄唇紧紧抿成一道直线。她并未望向他,只垂眸守着那簇火苗,伸手拢住四散的草茎,等火势慢慢安定。
随后,她靠着断墙坐下,将褐色旧伞横放在膝头,双手轻轻搭在伞面上。目光落在跃动的火焰里,火光在她瞳仁里一闪,而后归于沉静。她没有质问他为何一路尾随,不问来路,不问姓名,只是静静坐着,指尖在伞面极轻地一动,像是在确认这件旧物仍旧安稳。
楚寻隔着篝火,在另一边落座,不肯靠得太近。跳动的火光隔在二人中间,两道影子被拉扯,交叠,又分开。他把布袋搁在脚边,取出方才路上拾到的那根草茎握在掌心。青绿的草茎已然失了水分,断裂处渗出的汁液干透,边缘微微向上卷翘。
女人瞥见那根草茎,目光短暂停留一瞬,便又落回火堆。
“你一路从北边来的。”她终于出声。嗓音偏低,带着长久风晒磨出来的沙哑,音色偏薄,好似一张被长风吹了许多年的纸。
“是。”楚寻答道。
她没有追问更多,将膝上的伞挪到身侧泥土上。旧伞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褐光,起毛的伞缘被火苗映得发亮。她抬眼一扫,视线落在楚寻怀中,落在木匣凸起的轮廓上。
“你师父,派你来的。”
楚寻沉默,不点头,亦不摇头。
她收回目光,再度望向跳动的火苗,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几下,像是在心下默数着什么,数完,方才缓缓松开。火光把她的剪影投在身后斑驳的石墙上,忽长,忽短。楚寻攥着那根半枯的草茎,静静望着篝火。
便听见她慢慢说道:“他走的时候,把这把伞留给了我。”
短暂一顿。
“他说他用不着了,让我替他走完剩下的路。”她语调平平,听不出悲喜,“于是,我走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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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