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杨月儿是被一场噩梦惊醒的。
梦里她又回到了五岁那年,娘亲把她放进木桶里洗澡。水汽氤氲中,娘亲的笑脸模模糊糊的,月儿伸手去摸,却怎么也摸不到。
“娘!”
月儿猛地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窗外月光如水,透过窗棂洒在床前。她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木桶。
对,就是那只木桶。
月儿光着脚丫跳下床,摸黑走到桌边,点亮油灯。昏黄的火光跳跃着,映出她紧皱的眉头。
她记得那只木桶。
不只是记得,她突然想起来了,那只木桶内侧,有东西。
月儿翻出她那个记线索的小本子,借着灯光一页一页地翻。本子写得密密麻麻,有她画的木桶草图,有她写下的各种线索,还有她从各处听来的关于木桶的传闻。
翻到其中一页,她停住了。
那是一幅画,画的是木桶的内侧。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桶壁上画着三道弯曲的线条。
这是什么时候画的?月儿想了半天,终于记起来——那是十天前,木桶刚刚不见的那天晚上。她哭累了睡不着,就凭着记忆把木桶的样子画了下来。
她年纪小,只觉得好玩,根本没在意过那三道线。
但现在不同了。
月儿拿起笔,在那三道线条下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桶里有……?”
然后她光着脚丫跑到院子里,砰砰砰地敲杨齐的房门。
杨齐被敲门声吵醒时,还以为家里进了贼。
他条件反射地摸到床头的刀,翻身下床,一把拉开房门,然后看到自家女儿穿着里衣,光着脚丫,披头散发地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个本子。
“月儿?”
“爹!我想起来了!”月儿眼睛亮晶晶的,“桶里有东西!”
杨齐松了口气,随即是哭笑不得:“大半夜的,你想起什么了?”
“娘刻的,木桶内侧有娘刻的东西!”月儿把本子往杨齐面前一塞,“你看!这是我画的!”
杨齐接过本子,借着月光看了看。
三道线。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确定?”
“确定。”月儿用力点头,“那天晚上娘给我洗澡的时候,我就看到那三道线了。娘还说让我别看,但我偷偷看了好多遍,记得清清楚楚!”
杨齐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将本子合上:“去穿上鞋,把沈姐姐也叫起来。”
过了一会。
三个人坐在堂屋里,中间摆着月儿的小本子。
沈青禾披着外衣,打着哈欠,一脸困倦地看着桌上的本子:“大半夜的,什么事?”
“月儿想起木桶内侧有线条。”杨齐说,“三道。”
沈青禾的困意瞬间消了大半,她拿起本子仔细看了看:“三道线?什么形状?”
月儿想了想,用手指在空中比划:“就是这样……弯弯曲曲的,像是……像是被针划出来的。”
“针?”沈青禾眼睛一亮,“确定是针划的?不是刀刻的?”
“针!”月儿肯定地说,“很细的印子,不像刀。”
沈青禾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三道细纹……不是装饰……如果是装饰,不会用针划,太细了,根本看不清。”她自言自语,“针划的……说明刻的人不想让别人发现……是暗号。”
“暗号?”杨齐眉头紧锁,“什么暗号?”
沈青禾停下脚步,看着杨齐:“你妻子……我是说,你亡妻,她是什么来历?”
杨齐沉默了一下:“普通人家。”
“普通人家会在木桶里刻暗号?”沈青禾挑眉,“杨齐,你妻子到底是什么人?”
杨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确实不知道。
准确地说,他从来没有问过。当年他在边塞打仗,受了重伤,被一户人家救了。那家的女儿照顾了他三个月,后来两人成了亲。成亲三年,她给他生下了月儿,然后……
然后她死了。
“我不知道。”杨齐的声音有些干涩,“她从来不提以前的事。”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而是转向月儿:“月儿,你再仔细想想,那三道线具体是怎么排列的?直的还是弯的?横的还是竖的?”
月儿咬着嘴唇,努力回忆。
“一道是横的,两道是竖的……不对,一道是竖的,两道是横的……”
她急得直抓头发,最后干脆拿起笔,在本子上画了起来。
三个人凑在一起看。
沈青禾指着那三道线说:“如果这是暗号,那一定对应着什么。三道线……三……”
“三人?”王二狗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顶着一头鸡窝,睡眼惺忪地说,“三件事?三天?”
“别瞎猜。”沈青禾白了他一眼,“月儿,你确定只有这三道线?没有别的?”
月儿歪着脑袋想了想,突然“啊”了一声:“还有!还有一道!”
“还有一道?”三个人同时问。
“嗯!”月儿在纸上又画了一道,“这道很浅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我当时还是玩水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才发现的。”
沈青禾盯着那道新添的线,眼睛越来越亮。
“三道加一道……三……不对,应该是四个方位……”
她猛地抬头,看向杨齐:“你家以前住在哪里?”
“永宁坊。”杨齐说,“怎么了?”
“永宁坊……长安城的东南角……”沈青禾嘴里念念有词,“三道线……四个方位……不对……”
她突然停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把抓起本子在灯下仔细端详。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杨齐问。
沈青禾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这不是暗号,这是路线图。”
“路线图?”三个人异口同声。
“对。”沈青禾指着本子上的线,“这道竖线代表南北方向,两道横线代表东西方向。你看,如果把这三道线按比例放大,对应到长安城的地图上……”
她用手指在本子上比划,“第一道竖线,如果它代表的是南北方向,那它的位置大概在哪里?月儿,你能想起来吗?月儿?”
月儿已经靠在他爹怀里睡着了。
杨齐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低声道:“明天再说吧。”
沈青禾点点头,但眼中的兴奋却丝毫未减。她凑近杨齐,压低声音说:“杨齐,我觉得这件事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得多。你妻子绝对不是普通人。一个普通的女人,不会在洗澡桶里刻路线图。”
杨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怀中的女儿,眼神晦暗不明。
第二天一早,沈青禾就把长安城的地图摊在了桌上。
“我昨晚想了一夜。”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如果这四条线代表的是方位,那么三道线分别指向三个地方。”
“哪三个?”杨齐问。
“北门。”沈青禾在地图上点了点,“子时。”
“子时?”王二狗插嘴,“子时是时间,不是地方。”
“对。”沈青禾说,“所以这第三个不是方位,而是时间。三道线分别代表'北门''子时'和……”
她顿了一下,看向月儿:“月儿,第四道线,那个很浅很浅的线,你还记得它大概指哪个方向吗?”
月儿咬着手指头想了想:“好像是……左边?”
沈青禾在地图上找到了北门的位置,然后往左看了看:“北门往左……东边……东边有什么?”
她顺着地图往东看去,手指划过几个坊名,最后停在一个地方。
“柳巷。”沈青禾的声音有些发紧,“北门东边第三条巷子,就是柳巷。”
“北门、子时、柳巷……”杨齐喃喃重复着,突然身体一僵。
“怎么了?”沈青禾问。
杨齐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我妻子……”杨齐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曾经有一个习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半夜出门。我问过她,她说去给我抓药。”
“半夜抓药?”沈青禾皱眉,“药铺都关门了,怎么抓药?”
“我当时也纳闷,但她说城北有个老大夫,专看夜诊。”杨齐闭上眼睛,“我当时信了,但现在想起来……”
“城北……”沈青禾看着地图,“城北有老大夫的,只有北门柳巷那一块。”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月儿仰头看着父亲,大眼睛里满是困惑:“爹,娘为什么要半夜去北门?”
杨齐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我一定要查清楚。”
沈青禾走过来,在他身后站定:“你妻子的事,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杨齐转过身,目光沉毅。
“去北门。”他说,“去柳巷。”
“现在?”
“对。”杨齐看向月儿,“带上你娘留下的线索,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找。”
月儿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郑重。
沈青禾叹了口气:“那走吧。反正这些天我也跟着你跑习惯了。”
王二狗揉着眼睛:“我也去?”
杨齐看了他一眼:“你在家里看门。”
王二狗的脸瞬间垮了:“又看门啊……”
杨齐拿起刀,看了看堂屋里那张亡妻的画像。画像里的女子眉目温婉,嘴角含笑,像是什么秘密都没有。
“等我回来。”他低声说,然后推开了门。
门外,晨光正好。
长安城的北门方向,远远地传来晨钟的声音,沉重而悠长。
沈青禾走在杨齐身侧,低声说:“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答案了?”
杨齐没有回答。
但他的步伐越来越快,像是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往前走。
他心里确实有了一个答案。
一个他不敢相信、却又无法否认的答案。
他的妻子,那个温婉如水、从不提过去的女子,那个给他生下月儿、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的女子。
她绝对不是普通人。
而那只木桶里的秘密,比他想象的更加深不可测。
月儿跟在父亲身后,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紧绷的侧脸,心里莫名有些发酸。
“爹。”
“嗯?”
“找到娘的秘密,我们就能找到桶了吗?”
杨齐低下头,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
“能。”他说。
他没有说的是,找到秘密之后,他们可能面对的,是比失去木桶更可怕的东西。
但他不在乎。
现在,他终于知道,他要找的,很有可能从来就不是木桶本身。
而是妻子至死都没有告诉他的那个秘密。
那个刻在木桶内侧的、用针尖一笔一划留下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