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寻踏出村落时,日头已然向西偏斜。斜斜的光自身后洒落,将他的影子往前推送,长长摊开在土路之上。顺着这条路,他前行约莫一个时辰,宽阔土路渐渐收束成窄细的田埂。两侧原野错落铺开,一部分田地已经翻整完毕,余下的仍是荒地,野草疯长,密密匝匝。
他途经一片棉花地,棉秆早已枯槁,枝头上零星悬着几簇来不及采收的棉絮,被日晒风吹得发白,像一捧被遗忘的雪。楚寻并未驻足,只是贴着田边穿行,衣角擦过干枯的棉叶,崩出一声极轻的脆响,转瞬消散在风里。
田埂走到尽头,道路重又接上土路。路面嵌着两道新鲜独轮车辙,是不久前有人推车碾出来的,深陷泥土的印痕棱角分明,还未被晚风磨圆。楚寻循着车辙往前走,不多时,路旁现出一间简陋矮棚。几根木桩撑起棚架,顶上厚厚铺着干草,棚内码放数捆枯柴,四下不见人影。
他在棚前稍作停顿,目光扫过柴堆。每一捆柴火都码放得规整利落,劈砍的切口齐齐朝外,分明是有人刻意收拾妥当。打量片刻,他没有跨入棚中,接着赶路。
越过矮棚,地势便不再平坦,路面顺着一道缓坡缓缓弯折。转过弯道,一里开外的前路之上,一道人影正在缓缓移动。那人脚步不快不慢,行走的节律,竟与楚寻相差无几。楚寻稍稍放缓步伐,既没有停下,也不曾加速,照旧维持原先的节奏,隔着那段距离,稳稳跟在后头。
前方那人始终不曾回头,看不见面容,可行走之间,身形偶尔微微侧转,似在留意身后的动静,又似在为接下来的长路匀着力气。他的步幅极稳,每一步落地的位置都在同一条线上,那是走过太多远路之后,身体自己记下来的一种均匀,和楚寻此刻的步子,像到几乎分不出来。
楚寻看着那个背影,没有加快脚步,只是隔着距离继续走。风从两人之间的空地穿过,压弯路边的枯草,又松开。他注意到那人右手一侧有件细长的东西,随步伐轻轻晃荡——不大,像是一根棍子,又像一把收拢起来的伞。他忽然想起老妇人说过的话:“她走的时候带着一把伞。褐色的,旧的。”
他继续走。天边的云在移,路在延伸,前面的人也在走。他只需保持这个速度,走完它就行。
太阳滑到西边山脊上,把最后一层光铺在路面,薄得像一张正在被风吹透的纸。那道人影在光里比方才更暗了一些,轮廓依然清楚,步幅依然均匀。楚寻跟在后面,没有喊,没有追,只是走。路从缓坡上下来,弯进一片低洼地,洼地里积着一层浅水,积在草根之间,映着天边最后一点亮。
那道人影在洼地边缘停了一下,弯下腰,像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地上,又直起身,继续前行。楚寻走到那个位置时,低头看了一眼——路边的草根旁,放着一根细长的干草茎,和他怀里那根很像,但更新一些,像是刚从草丛里摘下来不久,边缘还没卷起。他蹲下来,把草茎捡起来,握在手里。草茎是青的,还带着一点水分,断口处渗出一滴汁液,沾在他指腹上。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前方的人影在暮色里又远了一些,步幅依然均匀。他握着那根草茎,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再低头看它,只是握着它,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