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四天,朱煋烨终于又站回了剑术班的训练场。
他仍不太主动说话。可剑术班的学生发现,朱老师已经不像刚回来时那样,总站在最边上,像随时会转身走掉。他今天穿了件旧短衫,袖口卷到小臂,双手抱胸,看他们一个个挥剑。太阳从训练场东边斜过来,把每个人影子都拉得极长。程野第一个看见他,兴冲冲喊:“老师!我今天能多挥两百下!”朱煋烨扫他一眼,说:“你先别把剑甩出去就行。”程野嘿嘿一笑,果然继续。崔志强在旁边低声笑,被程野一肘顶过去:“你笑什么,你昨天还削了自己腿毛!”
学生们都笑起来。朱煋烨也难得地弯了下唇。那笑极轻,像从很旧的地方慢慢浮上来。李沐樰和几个魔法班女生坐在场边,远远看着。白葵也在。她今天没敢去魔法班的固定位置,只坐在离李沐樰极近的地方,怀里抱着天岚。天岚难得没去追别的鸟,只缩在她腿上,像也还没完全醒。
“老师今天好像好点了。”王雨晴小声说。
“嗯。”李沐樰应,眼睛没离开朱煋烨。他站在学生中间,偶尔开口,偶尔伸手纠正。没像从前那样拍谁后脑,也没说“把妹的力量”。可他的肩已经松了,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绷着。李沐樰觉得,这就够了。
训练后半段,朱煋烨让学生休息。剑术班的人三三两两坐在地上喝水,只有一个人没动。
司徒战。
他仍站在最边上,一柄木剑,一下一下地挥。动作不快,也不猛。可每一剑都极齐,像用看不见的尺量过。剑风不响,却总把地上的细灰吹出一道浅浅的痕。程野喝了口水,冲那边喊:“司徒!你不累啊?老师又没罚你。”司徒战没理。程野也不恼,只转头看朱煋烨:“老师,他老这样。你不说说他?”朱煋烨没说话。他只是走过去,站在离司徒战五步远的地方,看了一会儿。司徒战像没发现他,又像知道他在看。他仍继续。一剑,一剑,像在和一个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对手较劲。
“停一下。”朱煋烨忽然说。
司徒战这才收剑。他没喘,只抬头看朱煋烨。额角有汗,眼睛却很静。朱煋烨道:“你每天自己多练?”司徒战点头:“练。不多。”朱煋烨问:“多少?”司徒战:“来时多练一千。回去再练五百。”朱煋烨挑了挑眉:“不累?”司徒战:“累。”他顿了顿,又补:“可挥不够,更累。”
朱煋烨看了他一会儿,像在判断什么。然后他伸手,把司徒战的木剑拿过来,掂了掂,又扔回给他:“再挥一剑。慢点。别想快,想风。”司徒战没问为什么。他重新摆好架势,极慢地挥出一剑。剑从右至左,风被带起来。地上的灰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轻轻拂过。朱煋烨没说话。他转身,朝程野他们走去。走之前,只丢下一句:“明天开始,下课后留下。一个人。”司徒战握着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老师,你留他做什么呀?开小灶啊?”程野追上去问。
“做你爹。”朱煋烨回了一句。
程野“靠”了声。学生们又笑。司徒战仍站在原处,像还没从那句“明天留下”里回神。他低头看自己的剑,手指极轻地收紧。这柄木剑他用了快两个月,剑柄都磨得发亮。他早知道朱煋烨不一般。也早知道,自己不该指望被看见。可现在,朱煋烨说“明天留下”。那就不是一句随口的话。司徒战没告诉任何人。连程野也没说。他只是把剑擦好,放在训练场最边上的木架里,然后一个人走了。
李沐樰注意到司徒战离开时的神情。她小声对王雨晴说:“那个人,像有很多话放在剑里。”王雨晴看了眼,说:“他啊,剑术班的司徒战。听说厉害,但没人真见过。”李沐樰“嗯”了声。天岚从白葵怀里飞出来,追着司徒战的背影飞了一小段,又折回来。白葵问:“天岚说什么?”李沐樰摇头。天岚“啾”了声,落在白葵肩上,小脑袋朝司徒战离开的方向一点。白葵想了想,说:“它说,那人的风很稳。像、像煋烨哥哥以前。”李沐樰一怔,抬头再去看,人已经没进树影里了。
第二天下午,剑术班的课已经散了。训练场空了大半。夕阳把木栏的影子拉长。朱煋烨没走。他坐在台阶上,手里转着半截树枝。天岚从王宫那边飞过来,落在他肩上。朱煋烨偏头看它:“你不在宫里陪你的小白鸟,跑这儿做什么?”天岚“啾啾”两声。朱煋烨没理。天岚就啄他耳垂。朱煋烨“啧”了声,把它抓下来,放在膝上:“行了。我等个学生。”天岚缩了缩,不闹了。
没过多久,司徒战来了。他换过衣裳,头发还带着水气,像刚冲过。手里只提着那柄木剑。走到朱煋烨面前,也不说话,只站着。朱煋烨看他一眼,把树枝一丢,站起来:“来了。先挥一百下。我喊停你才停。”司徒战点头。他走到场中,起手。朱煋烨说:“不是那种快一百。慢一百。慢到你自己都觉得烦。”司徒战动作一顿,很快照做。一下,一下。每一剑都极慢。朱煋烨就在旁边看。偶尔叫他“手腕低一点”“别耸肩”“呼吸别顶在胸口”。司徒战一句句听。不反驳。也不问“为什么”。
练到一半,程野竟也摸了过来。他躲在木栏后头,才探出半个脑袋,就被朱煋烨发现。“滚不滚?”朱煋烨头都没回。程野嘿嘿笑:“我、我观摩学习。不说话。保证不说话。”司徒战像没听见,继续挥剑。程野就真蹲在那儿,看了小半个时辰。看到后头,他小声嘟囔:“怎么这么慢还这么累。”朱煋烨看他一眼,没赶。天岚从朱煋烨膝上跳下来,跑到程野脚边,仰头“啾”了声。程野:“你也看我?”天岚“啾啾啾”,像在说:看你怎么还赖着不走。程野道:“天岚,你偏心。以前我给你偷过食堂的软糕,你忘了?”天岚歪头,像在犹豫。程野又说:“今晚我还去。”天岚立刻飞起来,落他肩上,亲昵地蹭他。朱煋烨:“你他妈倒会收鸟。”程野:“那是。老师,天岚现在算我一国了。”朱煋烨:“它今晚就跟你回宿舍,睡你床。”程野:“那感情好。”天岚“啾”一声,又飞回朱煋烨肩上。
司徒战终于收了剑。一百下满了。他胸口起伏,却仍站得稳。朱煋烨走过来,把木剑从他手里抽出来,掂了掂:“今天先到这儿。明天还是这时间。来早点,别带水。我这儿有。”司徒战点头,说:“谢谢老师。”朱煋烨没应。只把木剑往架上一放,说:“你剑感不差。别浪费。”他说完便走了。天岚在朱煋烨肩上回过头,朝司徒战“啾”了一声。像在说:努力。又像在说:你被瞧上了。
司徒战一个人在训练场又站了会儿。他把那柄木剑拿回来,摸过剑身,又放回原处。晚风从场边吹来,把他衣摆吹得一下一下。他想起朱煋烨那句话。不是“你很强”。是“别浪费”。这话像根细针,扎得很准。他知道,自己不是最出名的那个。更不是最讨喜的那个。但只要朱煋烨还肯说,他就肯听。他会一直练下去。挥一千次,五千次,一万次。只为了有一天,不再需要人挡在他前面。
回宫路上,李沐樰问白葵:“你看见司徒战了吗?就昨天那个被朱老师留下的人。”白葵点点头,小声道:“天岚说,他身上有剑的味道。和煋烨哥哥年轻时候像。”李沐樰“嗯”了声,没再说话。天快黑了。王宫方向已经亮起几盏灯。风从训练场一路跟来,像也带了一点极淡的剑息。李沐樰忽然觉得,朱煋烨大概已经想好了。他不再只是一个人。他有天岚,有白葵,有她。现在,他可能真的准备,把一柄剑交给下一个该拿它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