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午时传开的。
城南清河渡口的一个洗衣妇人,正蹲在石板上捶衣裳,目光无意间掠过河面时,看见一个黑乎乎的木制物件顺流而下。
她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那东西圆滚滚的,用铜箍箍着,在浑浊的河水里半沉半浮,像极了一只木桶。
“桶!河里有只桶!”妇人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传遍了半个长安城。
杨齐接到消息时正在院子里磨刀。王二狗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上气不接下气:“杨军爷!河!清河!有人看见桶了!在河里漂着!”
杨齐腾地站起来,手里的刀差点割到自己:“什么?”
“清河渡口!一只木桶从上游漂下来了!”王二狗急得直跳脚,“军爷您快去!去晚了就漂走了!”
沈青禾放下正在擦剑的布,皱了皱眉:“清河?离这里至少四里地。”
“四里地算什么!”杨齐抓起外套就往外跑,“月儿!走!”
月儿正趴在桌上写字,闻言把笔一扔,抓起她那个记线索的小本子就往外冲:“爹,我来了。”
“还愣着干什么!”杨齐回头冲沈青禾吼,“快走啊!”
沈青禾叹了口气,将剑插回腰间,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
消息传播的速度比杨齐跑得还快。
等一家人赶到清河渡口时,河岸上已经黑压压挤满了人。卖菜的、杀猪的、挑担的、抱孩子的,乌泱泱一片,全都伸长脖子往河面上张望。
“让让!让让!”王二狗在前面开路,“杨军爷来了!给军爷让条道!”
人群自觉地分出一条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家人身上。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捂着嘴笑,还有人踮起脚尖拼命往里挤。
杨齐顾不上这些,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河边,目光急切地搜寻着河面。
清河的水不算深,浑浊的河水上漂浮着些枯枝落叶。上游不远处,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正在缓缓靠近。
“在那里!”杨齐心跳骤然加速。
月儿踮起脚尖,眯着眼睛看了看:“爹……那只桶好大啊。”
确实很大。比寻常的木桶大出不少,在河面上起起伏伏,看起来分量不轻。
“上游是什么地方?”沈青禾问旁边的人。
一个挑粪的老汉想了想:“好像是……崇仁坊那边。”
杨齐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崇仁坊在长安城东北角,离清河少说也有十几里。如果桶是从那里漂出来的,那线索就断了。
“快!”杨齐当机立断,“王二狗,去下游堵着!”
“得嘞!”王二狗撒腿就跑。
杨齐沿着河岸小跑,目光死死锁定那个漂浮的物件。围观的人群也跟着跑,一时间河岸上尘土飞扬,鸡飞狗跳。
“寻桶将军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寻桶将军?”杨齐脚下一个趔趄。
“就是杨军爷啊!”旁边一个卖烧饼的汉子笑嘻嘻地解释,“全城谁不知道您在找木桶?大伙儿都叫您'寻桶将军'呢!”
杨齐的脸黑得像锅底。
沈青禾嘴角抽了抽,硬是把笑意憋了回去。
月儿倒是浑然不觉,跑得气喘吁吁,小脸上写满了兴奋:“爹!别听他们的!先追桶!”
那物件越漂越近,杨齐的心也越跳越快。他看见它用铜箍箍着,形状确实是桶没错。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它似乎比妻子留下的那只桶要大上一圈。
“拦住它!”杨齐冲王二狗喊。
王二狗站在下游的一块石头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长竹竿。等那物件漂到近前,他伸竹竿去拨。
竹竿碰到物件的一瞬间,杨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二狗用力拨了一下,物件在水面转了半圈。
然后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不是木桶。
是一只澡盆。
准确地说,是一只被水泡得发胀、铜箍松脱、漆面剥落的旧澡盆。
杨齐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不是这只。”他哑着嗓子说。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寻桶将军追了半条河,追到一只澡盆!”
“我说呢,哪有那么大的桶!”
“寻桶将军,您下次看清楚再追啊!”
杨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月儿仰头看着父亲,眼眶有些发红,但还是倔强地忍住了没哭。她低下头,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像是在记录什么。
沈青禾走过去,拍了拍杨齐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王二狗从石头上跳下来,挠着头走到杨齐身边,小心翼翼地说:“军爷……要不……咱回去了?”
“不回。”杨齐咬着牙,“继续找。”
“可是……”
“我说不回。”
杨齐转头看向河面,目光落在那只旧澡盆上。澡盆在水流的作用下缓缓旋转,盆底朝天,露出粗糙的木纹。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澡盆翻过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盆里掉了出来。
“嘎。”
一只鸭子从澡盆里掉了出来,扑腾着翅膀落在水面上,摇摇摆摆地游了几步,然后……。
人群再次安静。
这一次安静得更久。
然后笑声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爆发了。
“鸭子!澡盆里有只鸭子!”
“寻桶将军追了一只澡盆,澡盆里还有只鸭子!”
“这鸭子来得可真是时候!哈哈哈!”
杨齐觉得自己的脸已经丢到了祖坟里。他转头想找沈青禾说话,却发现沈青禾靠在柳树上,笑得直不起腰。
“沈姑娘!”杨齐怒吼,“你笑什么!”
沈青禾摆了摆手,笑得说不出话。
杨齐又转头找王二狗。王二狗正蹲在地上笑得捶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王二狗!你给我起来!”
“军……哈哈哈……军爷……”王二狗笑得直打嗝,“鸭子……哈哈哈……澡盆里……哈哈哈……”
杨齐深吸一口气,强行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他转向月儿,蹲下身子,认真地看着女儿的眼睛:“月儿,对不起。爹又认错了。”
月儿摇了摇头,伸出小手帮父亲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爹,月儿不怪你。鸭子也挺可爱的。”
杨齐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站起身,环顾了一圈还在哈哈大笑的人群,脸色铁青。
“行了。”他的声音不大,却让笑声渐渐平息,“想笑的笑完。今天的事,谁要是敢再提,我杨齐跟他没完。”
说完,他牵着月儿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又传来笑声,但这次收敛了很多。
......
回到杨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杨齐坐在院子里,一句话也不说。沈青禾靠在墙边,终于笑够了,但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王二狗坐在角落里,还在偷偷笑,被杨齐瞪了一眼后赶紧把脸别过去。
月儿趴在桌上,认真地在小本子上写着什么。
“月儿,你在写什么?”沈青禾问。
“记今天的事。”月儿头也不抬,“三月十七日,清河渡口,寻桶将军追澡盆,澡盆里有只鸭子。”
“你爹知道你这么写吗?”沈青禾忍着笑。
“爹说了,所有线索都要记下来,以后用得着。”月儿理直气壮地说。
杨齐闭着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
“寻桶将军”这个外号,恐怕会跟着他一辈子了。
沈青禾走过来,在杨齐对面坐下:“杨齐,你知道你在百姓眼里现在是什么形象吗?”
“闭嘴。”
“大英雄。”沈青禾认真地说,“一个为了女儿,不惜放下身段全城寻桶的英雄。今天的事是荒唐了点,但老百姓心里有数。他们笑归笑,心里敬着你。”
杨齐睁开眼睛,看着沈青禾。
“你想想,”沈青禾继续说,“一个大男人,堂堂正四品的武将,为了女儿的洗澡桶,放下脸面悬赏十金,全城寻找,倾家荡产也不放弃。这种事说出去,谁不竖大拇指?”
“我是从四品。”杨齐纠正。
“有区别吗?”
“……没有。”
月儿抬起头,看着父亲:“爹,月儿其实不一定要找到那只桶。月儿只是……只是想和爹一起做一件事。”
杨齐愣住了。
月儿低下头,小声说:“娘走了以后,爹就一直闷闷不乐的。月儿想让爹开心一点。找桶这件事,爹每天都有精神了,每天都……像个活人。”
院子里安静得只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杨齐的鼻子一酸,他别过头,不让女儿看见自己的表情。
沈青禾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杨齐的肩膀:“行了,别矫情了。明天继续找。”
杨齐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第二天,“寻桶将军追澡盆”的故事已经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说书人拍着醒木,把这段子说得绘声绘色;茶馆里的客人笑得前仰后合;就连街边的孩童都在唱新编的童谣:“寻桶将军,跑得快,追到河边看澡盆,澡盆里面有只鸭,寻桶将军气哈哈。”
杨齐走在街上,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和压低的笑声。
王二狗跟在身后,小声说:“军爷,您别生气。”
“我没生气。”杨齐面无表情。
“那您怎么把牙咬得咯咯响?”
“磨牙。”
月儿倒是毫不在意,甚至还有几分得意。她觉得“寻桶将军”这个外号挺威风的,比那些叫“虎威将军”“镇远将军”的响亮多了。
只有沈青禾,在杨家院子里擦拭弯刀时,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放下来过。
“笑够了吗?”杨齐瞪她。
沈青禾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明天我去一趟清河上游,查查那只澡盆是从哪里漂下来的。万一木桶也在附近呢?”
杨齐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一起去。”他说。
窗外,夕阳西斜,将整个长安城染成了橘红色。
杨家院子里,四个人各自忙碌着。寻桶的闹剧虽然荒唐,但他们都知道,这场闹剧背后,藏着比木桶更重要的东西。
而那只鸭子,后来被人从河里捞了回去,养在城南一个老翁家里。据说它喜欢在澡盆里睡觉,悠然自得,完全不知道自己成了长安城的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