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咎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窝囊过。
他是“暗影阁”排名第三的刺客,江湖人称“无形鬼”,杀人于无形,从未失手过。可现在,他蹲在对面的茶楼二楼,看着杨家院子里那个蹦蹦跳跳的小丫头,头疼欲裂。
上头给他的任务很简单:盯紧杨齐一家,找到那半枚乌鸦铜钱的下落。
可三天过去了,他不仅没找到铜钱,还接连出了三次糗。
赵无咎端起茶杯,发现手都在抖。不是气的,是憋屈的。
......
第一次失败,是在杨齐家门口的巷子里。
那天他掐指一算,好吧,是他自己想的,觉得扮成算命先生最容易接近。算命先生走街串巷,不会引起怀疑,而且可以利用“算卦”的由头套话。
于是他换上一身灰布道袍,戴上八卦帽,手里举着“铁口神算”的招牌,大摇大摆地走到杨家门口。
“算命算命!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他扯着嗓子喊,“不准不要钱!”
门开了,出来的是杨月儿。
小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他。
“你是算命的?”月儿问。
“正是贫道。”赵无竭捋了捋粘上去的胡子,“小妹妹,要不要算一卦?贫道看你印堂发亮,近日必有喜事。”
“那你算算我几岁?”月儿问。
赵无咎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面前的小丫头,大概十岁左右,但这个年纪的孩子发育有快有慢,他不敢乱说。
“十一岁?”他试探道。
月儿翻了个白眼:“我十岁。你连这个都算不准?”
“咳咳,贫道说的是虚岁。”赵无咎赶紧补救,“小妹妹,贫道看你面相,家中最近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要不要贫道帮你算算方位?”
他以为这招能引杨月儿说出木桶的事,没想到小丫头把桂花糕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地说:“你会算命,那你先算算你自己。”
“算我自己?”
“对啊。”月儿眨巴着眼睛,“你算算你今天会不会挨打?”
赵无咎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暴喝:“哪来的骗子!敢在我家门口晃悠?”
杨齐拎着扫帚冲了出来,吓得赵无咎扔下招牌就跑。
他跑了三条街才停下来,回头一看,那小丫头还站在门口,冲他挥手,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赵无咎气得差点把胡子撕下来。
......
第二次失败,更丢人。
赵无咎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决定换个身份。他观察到杨家门口经常有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进进出出,听说是叫王二狗,是杨齐的帮手。
王二狗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贪小便宜。
于是赵无咎又掐指一算——好吧,还是他自己想的——觉得扮成卖糖葫芦的小贩最合适。小孩子爱吃糖葫芦,月儿肯定会上钩,到时候他就能趁机套话。
他弄来一根草靶子,插满糖葫芦,走到杨家附近的巷口,开始吆喝:“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
果然,没过多久,月儿就牵着王二狗的手走了过来。
“我要那串最大的!”月儿指着草靶子顶上那串。
赵无咎心中暗喜,把最大的那串取下来:“小妹妹,这串送你吃,不要钱。”
“真的?”月儿眼睛一亮。
“真的。”赵无咎笑着点头,心里却在想:等你吃了糖葫芦,我就问你铜钱的事。
可月儿还没伸手,王二狗先动了。
王二狗一把夺过糖葫芦,塞进月儿手里,然后冲着赵无咎咧嘴一笑:“谢了啊兄弟!”
说完,他牵着月儿转身就走。
赵无咎愣住了:“等等!还没给钱呢!”
王二狗头也不回,摆了摆手:“要钱找杨军爷要去!”
赵无咎追了两步,又停住了。他不能暴露身份,不能跟杨齐正面对上。上头说了,暗中监视,不可打草惊蛇。
他眼睁睁看着王二狗把月儿领进巷子,一路上把糖葫芦上的山楂一颗颗撸下来,自己吃了大半,只给月儿留了三颗。
月儿还乐呵呵的,一点都不生气。
赵无咎站在巷口,风吹过,草靶子上的糖葫芦哗啦啦响。
他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草靶子,突然觉得心比这冬天的风还冷。
更气人的是,半个时辰后,他换回黑衣准备继续监视时,发现王二狗又把草靶子给顺走了。
“这什么人啊!”赵无咎差点骂出声来。
......
第三次失败,是真正让他丢尽脸面的。
赵无咎决定不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了。他打算直接潜入杨家,把那半枚铜钱偷出来。
他对自己的轻功很有信心。暗影阁排名第三,飞檐走壁如履平地,一间小小的民宅,还不跟逛菜市场一样简单?
选了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赵无咎换上一身黑衣,脸上蒙了黑布,只露出两只脚——不对,是两只脚露在外面,脸蒙上了。
他翻上杨家院墙,像一片落叶一样悄无声息地飘进了院子。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墙角堆着些杂物。赵无咎落地后,蹲下身子,目光如炬地扫视四周。
正屋的门关着,左侧是厨房,右侧是柴房。按照他的经验,贵重物品一般藏在正屋的某个角落里。
他弓着腰,轻手轻脚地朝正屋摸去。
离正屋还有三步远的时候,他突然感觉脚下一沉。
“咔嚓!”
一个铁夹子死死咬住了他的右脚踝。
“啊……!”赵无咎惨叫出声,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低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只硕大的捕兽夹,看样子是用来夹野猪的那种,锯齿状的铁牙深深嵌入他的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裤腿。
“有埋伏!”赵无咎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但他毕竟是训练有素的刺客,惨叫之后立刻咬紧牙关,伸手去掰捕兽夹。
就在这时,院子里的灯亮了。
不是油灯,是火把。
杨齐手持一根木棍,站在正屋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月儿从杨齐身后探出小脑袋,手里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看到地上的人,眼睛一亮:“爹!夹到了!真夹到了!”
王二狗从厨房里冲出来,手里拿着根擀面杖,兴奋得满脸通红:“杨军爷!这贼还真来了!”
沈青禾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把玩着那柄弯刀,嘴角挂着玩味的笑:“哟,还是个穿夜行衣的。”
赵无咎的脸,在火把的映照下,一阵红一阵白。
他堂堂暗影阁排名第三的刺客,被一只捕兽夹给困住了,还被一家人围观,这要是传出去,他以后在江湖上还怎么混?
“别动。”杨齐走过来,蹲下身子,“这捕兽夹是我从边塞带回来的,专门用来夹狼的。你要是乱动,这脚就保不住了。”
赵无咎不敢动了。
杨齐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乌鸦纹帕子上,伸手抽了出来。
“这是你的?”杨齐问。
赵无咎咬着牙不说话。
杨齐也不在意,将帕子收好,然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回去告诉你主子,我杨齐虽然在边塞待了十几年,但脑子还没坏。想动我家人,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说完,他转头对沈青禾说:“放了他。”
沈青禾挑了挑眉:“放了他?”
“放。”杨齐的声音很平静,“让他带句话回去。”
沈青禾耸耸肩,走过去打开了捕兽夹。
赵无咎如蒙大赦,捂着鲜血淋漓的脚踝,一瘸一拐地朝墙边走去。
“等等。”月儿突然叫住他。
赵无咎回头,警惕地看着这个小丫头。
月儿从碗里挑出一根面条,吹了吹,笑嘻嘻地说:“饿不饿?要不要吃碗面再走?”
赵无咎的脸,彻底绿了。
他翻身跃上墙头,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又摔下来。稳住身形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杨家院子里那一家三口外加一个混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家人,不好惹。
赵无咎消失在夜色中。
杨家院子里,月儿捧着空碗,仰头问杨齐:“爹,他还会来吗?”
“会。”杨齐说,“但他会换个更聪明的办法。”
“那我们怎么办?”
杨齐摸了摸女儿的头,嘴角微微上扬:“那就让他看看,什么叫老兵的手段。”
沈青禾收起弯刀,看着赵无咎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说:“这个人,武功不轻,轻功更是了得。要不是那只捕兽夹,今晚怕是要有一场恶战。”
“所以我说了,”杨齐转身往屋里走,“我杨齐虽然在边塞待了十几年,但脑子还没坏。”
王二狗挠了挠头,看着地上那只沾血的捕兽夹,突然打了个寒颤:“杨军爷,这夹子……不会也夹到我吧?”
“那你晚上别乱跑。”杨齐头也不回地说。
“我不乱跑,我就睡厨房。”
“厨房也有。”
王二狗的脸,也跟着绿了。
夜色渐深,杨家院子里的火把熄灭,重新归于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