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落的过程比我想象的短。我原以为这口井深不见底，但实际上，大约落了两三丈，我的脚就触到了地面。井底铺着一层厚厚的淤泥，脚踩上去，发出噗嗤一声闷响，像踩进一团烂泥。我蹲下来，手电光照向四周。
井底比井口宽敞得多，像一个倒扣的坛子，四壁由青石砌成，长满厚厚的青苔。地面是湿润的泥土，混合着腐烂的植物根茎，散发着一股潮湿的、带着甜腥味的气息。我站起来，手电光扫过井底，目光落在一处角落——那里有一块石板，约莫三尺见方，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阴符，和地穴四壁上的阴符一模一样。
我走近那块石板，蹲下来，用手电照着那些阴符。线条扭曲而繁复，像无数条缠绕在一起的蛇。我伸手，指尖触到石板表面，冰凉的触感，像摸到一块浸过井水的石头。但指尖触到阴符的瞬间，石板微微震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惊动了。我缩回手，后退一步，盯着那块石板。
石板边缘有一道细缝，像一道干裂的纹路。我拔出刀，把刀尖伸进细缝，用力一撬。石板松动了一些，露出一条更宽的缝隙。我继续撬，石板缓缓抬起，露出底下黑洞洞的空间。一股更浓的、带着甜腥味的气息从底下涌出来，像一张湿热的嘴，喷在我脸上。
我屏住呼吸，用手电照向石板底下。底下是一个更深的洞穴，约莫一丈见方，四壁光滑，地面铺着一层黑色的、像淤泥一样的东西。那些“淤泥”在微微蠕动，像无数条细小的丝状物纠缠在一起。洞穴中央，有一个圆形的水潭，直径约莫三尺，水面平静如镜，泛着幽暗的光。
我蹲在石板边缘，盯着那个水潭。水面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移动，像一团模糊的暗影，在水底无声地游动。我攥紧刀，心跳如擂鼓。这就是源头。井底的东西，就在这里。
我深吸一口气，跳进洞穴。脚踩在黑色淤泥上的瞬间，那些丝状物像被惊动一样，朝四周散开，露出底下的硬地。我站稳，手电光照向水潭。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手电的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我走近水潭，蹲下来，低头看着水面。
水面上倒映着我的脸。但那张脸，似乎有些不太对劲。我眨了眨眼，水中的倒影也跟着眨了眨眼。但倒影的嘴角，似乎微微上翘了一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猛地后退一步，水面被震动荡开一圈涟漪，倒影碎成一片波纹，很快又恢复平静。
我盯着水面看了很久，没有再看到那张笑脸。但水底深处，那团模糊的暗影还在，缓慢地游动着。我蹲下来，把手电贴近水面，光柱穿透浅水，照见水底铺着一层黑色的、像淤泥一样的东西。但仔细看，那些“淤泥”在微微蠕动，像无数条细小的丝状物纠缠在一起。
我直起身，环顾洞穴。四壁光滑，没有出口，水潭是唯一的异常之处。我蹲下来，把“守玉”从脖子上摘下来，握在掌心，慢慢伸向水面。玉佩触到水面的瞬间，水潭猛地一震，水面荡开一圈巨大的涟漪，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被惊动了。涟漪扩散开来，水底的暗影剧烈翻涌，像一条被惊醒的巨鱼。
我握紧玉佩，没有松手。水面的涟漪渐渐平息，水底的暗影也慢慢安静下来，重新沉入深处。但水面上，浮现出一行模糊的字迹，像是被某种力量刻在水面上，又像是从水底透上来的光。我凝神辨认，那行字只有三个字：你来了。
我心头一紧，攥紧玉佩。水面上的字迹渐渐消散，像被风吹散的水雾。但水底的暗影还在，缓慢地游动着，像一条沉睡的巨鱼。我盯着那片暗影，心跳如擂鼓。它知道我来了。它在等我。
我站起来，环顾洞穴，目光落在水潭边缘。那里有一件东西，被黑色的淤泥半掩着，只露出一角。我蹲下来，拨开淤泥，露出一只布鞋。黑色的布鞋，鞋底沾着泥，鞋面湿透了。我认得这双鞋，独眼老人穿过，他整天穿着它坐在磨盘边削竹签。
我拿起那只布鞋，鞋里空荡荡的，没有脚。但鞋内壁上，沾着一层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干涸，像凝固的血。我放下布鞋，目光重新落在水潭上。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手电的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但我知道，水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我。
我攥紧“守玉”，感受着它微凉的触感。裂纹处的红光已经彻底暗淡，但玉面还是温热的，像一颗沉默的心脏，贴在我的掌心，缓慢地跳动着。我低头看着玉佩，裂纹处似乎比之前又浅了一些，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我握紧玉佩，站起来，转身朝洞穴出口走去。
走到石板下方时，我停住脚步。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粘腻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从水潭里爬出来。我没有回头，攥紧刀，加快脚步，攀住石板边缘，用力一撑，翻了上去。我蹲在石板边缘，回头看向洞穴底部。水潭边缘，有一团黑色的、蠕动的东西，像一只正在爬行的巨大蜗牛，缓慢地朝石板方向移动。
我站起来，快步朝井口方向走去。身后那阵粘腻的声响越来越近，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追赶我。我没有回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井口下方，抓住井壁上的青石缝隙，用力往上攀。井壁湿滑，青苔在指尖碎裂，我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上爬。身后那阵声响越来越近，像一只湿热的嘴，喷在我脚后跟上。
我猛地一蹬，抓住井口边缘，用力翻了上去。阳光兜头照下来，刺得我睁不开眼。我趴在井口边，大口喘着气，低头看向井底。井底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阵粘腻的声响，还在井底回荡，像一只不甘心的野兽，在黑暗中嘶吼。
我站起来，退后几步，远离井口。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浑身发冷。我低头看左手掌心，那道青色印记还在，但颜色似乎更深了，像一道细线，沿着掌纹蔓延到手腕。我攥紧拳头，又松开。井底的东西，已经醒了。它知道我来了。它在等我。
我转身，快步走回村里。推开屋门，点上油灯，把地图摊在桌上。我盯着那个圆圈看了很久，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井底的画面：水潭、暗影、布鞋、那行字。你来了。它知道我会来。它在等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地图叠好，收进怀里。然后拿起刀，推开门，朝周老太太家走去。我需要问她几个问题。关于那口井，关于井底的东西，关于独眼老人的下落。但当我推开周老太太家的门时，屋里空无一人。藤椅还在，烟杆还在，但人不见了。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黑褐色的药汤，还冒着热气。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喝了。明天子时，带上刀，去井底。”
我端起那碗药汤，温热透过碗壁传来。我低头看着碗里黑褐色的液体，闻了闻，一股辛辣的草药味。我仰头，把药汤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翻涌。我放下碗，站在空荡荡的屋里，看着跳动的灯火，心里反复回响着纸条上的那句话：明天子时，带上刀，去井底。
子时。井底。它在那里等我。我攥紧刀，转身走出屋门。月光照在石板路上，银白色的光落在我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我站在路口，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影，心跳如擂鼓。明天子时，井底。该来的，终究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