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屋里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左手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我撕了一条布,缠了几圈,打了个结。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像被什么东西染过。我盯着那道青色看了很久,心里有种说不清的预感。它不像淤青,也不像感染,更像是一种印记,像门心在我掌心留下的签名。
我倒在床上,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封门的画面:门缝合拢,暗红色的光被吞噬,门心恢复光滑如镜。还有陈素给我的那块玉佩,静静地躺在门心上,像一枚沉默的封印。它挡住了什么?又能挡多久?我不知道。但至少,门暂时关上了。
我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在地面上,像一层暖黄色的膜。我坐起来,低头看左手掌心,伤口已经结痂,但那道青色还在,像一道细线,沿着掌纹蔓延到手腕。我攥了攥拳头,活动了一下手指,没有异样。我暂时不管它,起来洗了把脸,推开门,朝竹林走去。
竹林里的焦土还在,暗红色的菌类已经全部爆开,只剩下一片狼藉。我绕过那些残骸,走到之前挖开的那道裂缝前。裂缝还在,但里面的灰白色根脉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黑色的、干裂的硬壳,像被烧过的木头。我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裂缝深处,硬壳之下,是干燥的泥土,没有丝状物,没有搏动,没有暗红色的光。
根死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我站起来,环顾四周。竹林安静得有些不正常,连鸟鸣声都没有。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低语。我攥紧拳头,转身走回村里。
路过水塘时,我停住脚步。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空和云影。没有丝状物,没有暗影。我蹲下来,伸手探进水里,冰凉的感觉沿着指尖蔓延。水是干净的。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它的根可能还在地底深处,只是暂时蛰伏了。
我站起来,继续朝村里走。走到巷口时,我停住脚步。前方不远处,一个人影站在周老太太家门口,背对着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是陈素。她似乎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身来,看着我,目光平静而深邃。
“门关了。”她说。
“嗯。”
“但根还在。”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知道根在哪里?”
她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卷发黄的纸,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幅手绘的地图,比线装书里的地脉图更详细,标注了更多地点和文字。她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这里,锁龙地穴。你封了门,但根不在地穴里。根在竹林下,水潭底,还有这里。”她的指尖移向地图边缘,一个没有标注的圆圈,“这里,是它的源头。”
我盯着那个圆圈,心跳如擂鼓:“源头是什么?”
“一口井。”她说,“很久以前,村子还没形成的时候,那里就有一口井。井水是黑的,深不见底。后来村子建起来,井被填了,但井底的东西没有死。它一直在那里,等着有人把它放出来。”
我攥紧地图,指尖微微发颤:“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父亲留下的。”她说,“他守了那口井一辈子。他拉开门,让独眼老人出来,自己留在了里面。但他在进去之前,把井的位置画了下来,留给我。”她顿了顿,“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封了门,就去找那口井。井底的东西,才是真正的根。”
我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圆圈,沉默了很久。门关了,但根还在。井底的东西,才是真正的根。我攥紧地图,抬头看着她:“井在哪里?”
她没有回答,而是转身,朝村外走去。我跟在她身后,穿过村巷,绕过水塘,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完全遮掩的小路,朝村后的山林深处走去。走了大约两刻钟,她停住脚步。前方是一片密林,树木高大,枝叶遮天蔽日,几乎透不进阳光。她拨开一丛灌木,露出地面上一块石板。
石板约莫三尺见方,表面长满青苔,边缘被泥土和树根包裹。她蹲下来,用手拨开石板边缘的泥土,然后用力一掀。石板被掀开,露出底下黑洞洞的井口。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风从井口涌出来,吹在脸上,凉意渗进骨头里。
我蹲下来,手电光照进井口。井壁由青石砌成,长满青苔,越往下越窄,看不到底部。我捡起一块石头,扔进井里。石头落下去,没有传来回声,像被什么东西吞没了。我抬起头,看着陈素:“你下去过吗?”
她摇了摇头:“没有。我父亲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下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地图叠好,收进怀里。我低头看着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张开的嘴。我知道,我迟早要下去。但不是现在。现在,我需要准备。
我转身,朝村里走去。陈素跟在我身后,没有说话。回到村口时,她停住脚步:“我要走了。”
我回头看着她:“去哪?”
“去找一个人。”她说,“他可能知道怎么对付井底的东西。”
“谁?”
她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布,递到我手里。我展开一看,是一块旧帕子,边缘泛黄,上面用暗红色的线绣着一个字:陈。我抬起头,她已经转身,朝村外走去。阳光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攥紧那块帕子,站在村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她走了。像来时一样突然。但我知道,她还会回来。在她回来之前,我需要想办法,对付井底的东西。
我低头看着左手掌心那道青色印记,它像一道细线,沿着掌纹蔓延到手腕。我攥紧拳头,又松开。门关了,根还在。井底的东西,才是真正的根。我握紧“守玉”,感受着它微凉的触感。裂纹处的红光已经彻底暗淡,但玉面还是温热的,像一颗沉默的心脏,贴在我的胸口,缓慢地跳动着。
我转身走回屋里,把地图摊在桌上,盯着那个圆圈看了很久。井。源头。根。我深吸一口气,把地图叠好,收进怀里。然后拿起刀,推开门,朝村后的密林走去。井口还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只张开的嘴。我站在井边,低头看着那片黑暗,心跳如擂鼓。
我攥紧刀,深吸一口气,侧身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