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
当你是个拾荒者的时候,它快得要命。今天没吃饱明天可能就饿死。后天?后天不存在,拾荒者没资格想后天的事。
当你是个造物主的时候它又慢得离谱。
慢到你坐在维度的正中央,看着一颗恒星从点燃到熄灭,感觉跟看一根火柴烧完差不多。
苏源坐在王座上。
这张王座不是金属的,不是石头的,也不是什么水晶钻石之类的俗物。
它由纯粹的维度法则凝聚而成,每一寸表面都流淌着这个宇宙最底层的运转规则,坐上去的触感很难形容,大概介于坐云朵和坐一块温热的果冻之间。
不太舒服但也不至于硌屁股,他已经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很久了。
多久?
他自己也记不太清反正久到他亲手点亮的那批恒星已经死了一茬又换了一茬。久到山脚下那片暗红色荒原上的窝棚变成了城镇,变成了国家,变成了星际文明。
久到有人管那段历史叫“第一纪元”,写进了书里,刻在了石头上供在了庙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
赤原星。
那颗他当年随手搓出来的第一颗行星,现在已经是一个拥有四十亿人口的联邦首都了,城市的灯光从地表铺到了近地轨道密密麻麻,跟一层发光的霉菌似的。
苏源的目光穿透了大气层,穿透了钢筋混凝土和合金舱壁,落在了某个角落里。
一间大学教室。
一个秃顶的老头正对着四十个学生讲课,投影仪老得快散架了,打在墙上的星图糊成一团。
苏源的嘴角动了一下,这老头他见过。
不是真的见过,是他的感知扫过赤原星的时候偶尔会注意到这个倔老头。
霍尔曼,天文神话学教授研究了一辈子牧者的故事,把每一本古籍翻得稀烂考证了每一块结晶石刻文。
四十年。
放在苏源的时间尺度里,四十年大概等于打了个盹儿的工夫。但对那个老头来说这是一整条命。
他用一整条命来研究一个人。
而那个被研究的人,此刻正盘腿坐在宇宙中心看着他上课。
这种感觉很微妙,微妙到苏源愣了好一会儿才从这种微妙里回过神。
小黑趴在他膝盖上。
四千多年过去了,这团黑乎乎的东西依然只有一拳大,两根小触手卷在身体下面缩成一颗完美的圆球。
但苏源知道,如果把它放出去,它能让半个银河系陷入阴影。
那帮天文学家管它的星座叫深渊触手座,还拿它来吓唬小孩。
苏源伸手戳了它一下。
软的弹回来了。
再戳一下。
又弹回来了。
小黑的身体微微颤了颤,两根小触手从底下伸出来,有气无力的拍了一下他的手指。
别闹正睡着呢。
苏源收回手。
他重新抬起头,目光越过赤原星,越过那个老教授的教室投向更远的地方。
整个新宇宙在他的感知中铺展开来,大的像一幅没有边界的画。
他看到了千帆星域,那片由无数巨型空间站连接而成的贸易网络,此刻正处于它的黄金时代,数以百万计的飞船穿梭其间,货物和信息的流量大得能把旧宇宙的任何一台超级计算机烧穿。
他看到了北境冰带,一个以冰态法则能量为核心发展出独特文明的种族正在举行他们的千年祭典。祭典的主题是纪念冰之使徒,那个在创世之初打了个喷嚏把自己弹飞三百米的倒霉蛋的后裔。
他们不知道的是冰之使徒当年差点没把苏源气死。
他还看到了深渊边境,联邦舰队的巡逻编队正沿着宇宙的最外层边界巡航,警惕的扫描着维度壁垒之外的动静。
壁垒之外什么都没有,收割者早就不见了。
它在苏源创造新维度的那一刻就失去了目标。这个宇宙的法则体系对它来说完全陌生,它无法理解,无法吞噬,无法触及。
它大概还在旧宇宙的废墟里游荡啃食着最后的残渣或者已经饿死了。
苏源不在意那是上辈子的事了,他继续看他看到了机械城。
械老当年搭建的那座城,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整颗机械星球。它的表面覆盖着数不清的工厂,生产线和数据中枢是整个联邦的工业心脏。
械老本人呢?
不在了。
机械体的寿命很长,但不是无限。在联邦历第一千二百年左右,械老的核心逻辑单元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
临终前他给苏源发了最后一条信息。
只有四个字。
“样本不够。”
苏源当时看着那条信息坐在王座上好久没动,那个老疯子到死都在惦记着研究活人的事。
雷戈走得更早一些。
联邦历第八百年,一场边境冲突中,已经白发苍苍的雷戈提着那把用了一辈子的巨斧冲进了一个试图分裂联邦的叛军舰队。
他一个人砍穿了三艘战列舰,第四艘的时候斧头断了。
雷戈站在碎裂的甲板上看着断掉的斧柄,据说他最后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
是委屈。
“老板给的斧头……断了。”
这句话被刻在了他的墓碑上,后来成了联邦军事学院入学仪式上必念的誓词。
虽然苏源觉得,把一句临终吐槽当成军人信条多少有点离谱。
至于绯狐,她是走得最晚的一个。
联邦历第一千五百年,已经是整个联邦实际掌权者的绯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安静的闭上了眼睛。
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手边是一份刚批完的行政文件。
她这辈子批过的文件摞起来,大概能从赤原星的地面堆到近地轨道。
死在办公桌前对她来说大概算是最体面的结局了。
苏源记得她最后一次跟他说话的内容。
那时候绯狐已经很老了,白发稀疏,脸上全是皱纹。但眼角那颗泪痣还在,笑起来的时候依稀还有当年的影子。
“苏源。”
“嗯。”
“你说我这辈子,亏不亏?”
“哪方面。”
“哪方面都算。”
苏源想了想。
“你从一个情报贩子,干到了一个宇宙的实际管理者你说亏不亏。”
绯狐笑了。
“可我一辈子都在给你打工啊。”
苏源没接话,绯狐也没等他接。
她只是歪了歪头,用那种她年轻时最擅长的,玩味又带着一丝真心的语气说了最后一句。
“下辈子可不干了。”
苏源在王座上坐着这些画面在脑子里一帧一帧的翻过去。
不疼,但也说不上不疼。
四千年。
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很长的下午。但这个下午里,他认识的所有人都走完了各自的路。
有的轰轰烈烈,有的安安静静。
有的留下了传说,有的连名字都被忘了,只有他还坐在这儿。
小黑动了一下,两根小触手从圆球里伸出来搭在苏源的手背上凉凉的。
苏源低头看了它一眼。
“就剩咱俩了。”
小黑的触手卷了卷他的手指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只是在做梦。
苏源重新抬起头,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整个宇宙。
赤原星上,霍尔曼教授的课下了,那个叫伊恩的女生走出教室,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中的牧者座。
千帆星域里,一艘满载货物的商船正驶向下一个港口。船长是个大胡子,他临出发前在船头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牧者庇佑。
北境冰带的祭典进入了高潮,身着蓝白色礼服的祭司们正在齐声吟唱一首古老的赞歌,歌词的大意是感谢创世者赐予他们冰与雪的力量。
他们不知道那个力量的来源其实是一个打喷嚏的意外。
苏源靠在王座的椅背上,这个宇宙很好。
秩序井然,生机勃勃,文明在繁衍,物种在进化,法则在自我完善,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走。
完美。
苏源盯着这份完美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太完美了,完美到他这个造物主已经无事可做了。
没有bug要修,没有投诉要处理,没有觉醒者把自己炸成液态需要用桶装着。
连摸鱼都没意义了,因为根本就没有班要上,这个宇宙不再需要他了。
苏源歪了歪头盯着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
当年他是个拾荒者的时候,每天想的是怎么活过明天。
后来有了牧场,每天想的是怎么养活那帮嗷嗷待哺的禁忌生物。
再后来当了造物主,每天想的是怎么给三百万人分衣服分澡堂子。
现在呢?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小黑翻了个身,两根触手啪叽拍在他膝盖上打断了他的思路。
苏源低头。
小黑的身体里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不是它自己的光,是它体内那些法则碎片的共鸣。
苏源盯着那丝光看了三秒,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很久以前,在碎星带的那个死星里,他第一次激活牧场的时候,那个冰冷的引导信息曾经说过一句话。
“牧场的边界,取决于牧者的想象。”
当时他没当回事,一个快饿死的拾荒者,能有什么想象?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苏源的目光越过了自己创造的这个宇宙越过了维度壁垒,投向了壁垒之外那片无尽的空白的虚无。
旧宇宙的废墟还在那里。
更远的地方,也许还有其他的废墟,其他的残骸,其他被收割者啃食殆尽的文明尸骨。
或者什么都没有,或者有一些他完全无法预料的东西。
苏源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确实弯了。
这个表情,如果绯狐还在的话她一定会说:
“又来了。每次你露出这种笑,就有人要倒霉。”
可绯狐不再了。
雷戈不在了。
械老也不在了。
只有小黑还趴在他膝盖上,缩成一团安静得像一块黑色的石头。
苏源伸手把它拎了起来,小黑的两根触手无力的垂着,整个身体软塌塌的挂在他手指间。
“起来。”
小黑的触手动了动抗议的卷了一下,苏源把它放回肩膀上站起了身。
王座在他身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维度法则的光纹沿着椅面流淌像是在挽留。
苏源没回头看它。
他站在宇宙的正中央,面朝那片无尽的虚无脸上的表情很难用一个词来形容。
有点像当年他第一次站在死星的裂隙前往下看的时候。
不确定下面有什么,但很想跳下去看看,小黑在他肩头蹦了一下,两根小触手竖了起来像两根小天线。
苏源侧头瞥了它一眼。
“怕不怕?”
小黑的触手拍在一起啪叽一声脆响。
苏源点了一下头。
“走吧。”
他迈出了一步,王座的光纹暗了下去。
身后,他亲手创造的宇宙安静的运转着,恒星燃烧,行星公转,四十亿人在赤原星上过着各自的日子。
没有人注意到,牧者座胸口那颗最亮的星,在那一刻轻轻闪烁了一下。
然后恢复如常。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