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历4217年,新纪元第三千八百个轮回。
赤原星,中央学府,天文系阶梯教室。
一百二十个座位坐了不到四十人。
讲台上的老头把投影仪敲了三下,那台老古董才吱吱呀呀的亮起来,在墙壁上投出一片模糊的星图。
“又迟到了七个。”
老头叫霍尔曼,天文神话学教授,在这个学科混了一辈子头发掉的比学生还多。
没人选他的课。
天文神话学,全联邦排名倒数第一的冷门专业,毕业即失业,连学校食堂的招聘启事都比它受欢迎。
霍尔曼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老式眼镜镜框是用一种暗红色的结晶石磨成的很老的款式。
据说最早一批定居者就戴这种眼镜,用的是脚底下那片暗红荒原的石头。
“今天讲最后一课。”
前排一个短发女生抬起头,她叫伊恩是这门课唯一认真听讲的学生。
“教授,期末考什么?”
“考你们的想象力。”
霍尔曼按了一下遥控器星图放大,一片密密麻麻的星座连线浮现出来。
教室里响起几声懒洋洋的惊叹,倒不是星图有多好看是投影仪终于对焦成功了。
“你们都认识这个。”
霍尔曼指着星图最中央一组由十七颗恒星连成的巨大图案,那个图案的轮廓是一条龙。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龙,而是一种翅膀上布满裂纹嘴里喷涌星云的庞然大物,每一片鳞甲都由一颗恒星构成。
“裂星龙座。”伊恩脱口而出。
“对,裂星龙座,我们的第一星座,航海时代的导航基准,所有星际航线的原点坐标。”
霍尔曼又按了一下遥控器,星图旁边弹出一幅古画。
画上是一头浑身燃着白焰的巨龙,正在撕碎一艘形状怪异的战舰。巨龙身后,无数更小的龙影铺满了整片星海。
“古籍《创世纪·卷七》记载,裂星龙是牧者座下第一圣兽,以星辰为食,以虚空为巢。它的咆哮能撕裂维度壁垒,它的火焰能焚尽一切不洁之物。”
霍尔曼顿了一下。
“当然了,这是神话。”后排有人打了个哈欠。
霍尔曼没理会继续翻页。
第二个星座出现了,八颗暗淡的红矮星,排列成一个扁平的、带有无数须状延伸的不规则图形。
“这个呢?”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一个戴帽子的男生举手。
“深渊触手座?我奶奶用它吓唬小孩。”
几个人笑了,霍尔曼点了点头。
“深渊触手座,又名小黑座。”
“等等。”伊恩皱起眉头。
“小黑?这么个遮天蔽日的不可名状之物,名字叫小黑?”
“对。”
霍尔曼的嘴角弯了一下。
“《创世纪·卷二》原文,牧者以手抚之,唤其名曰小黑。小黑伏于牧者肩头,大小不过一拳,色如墨玉,触之弹软,形态憨实可爱。”
教室里又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墙上那个由八颗红矮星构成的、能让整个银河都陷入阴影的恐怖星座轮廓。
“这玩意儿?一拳大?可爱?”
戴帽子的男生的声音拔高了,霍尔曼耸了耸肩。
“我说了,这是神话。”
他翻到下一页,这次不是星座了是一段文字,字体古老用的是第一纪元的刻文。
霍尔曼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太初之前,万物不存。唯有大寂静。大寂静吞噬一切光,一切热,一切声音。旧日诸神燃烧自身与之对抗尽数陨落。文明的灰烬飘散在无尽的虚空中,无人拾取,无人记得。”
教室里不再有人打哈欠了。
“然后,牧者来了。”霍尔曼的声音变的低沉。
“他从灰烬中走来,以废墟为砖,以法则为泥,以陨落诸神的遗骸为梁柱,在虚无之中筑起了我们脚下的大地,头顶的星空。”
“他收拢了三百万流离失所的亡魂,赐予他们新的身躯,新的血肉,新的呼吸。”
“他亲手为第一批子民穿上衣裳。”霍尔曼停下来看了看学生们的表情。
伊恩举手。
“教授,穿衣裳这件事,为什么每一本古籍都要专门提?”
“因为那是第一个神迹。”
霍尔曼一脸严肃。
“根据至少十七个独立来源的古文献交叉比对,牧者创世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制定法则,不是分配土地。”
他停了两秒。
“是找布。”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霍尔曼的表情纹丝不动。
“你们笑,但这恰恰是最有考古价值的细节。第一批结晶石刻文中,关于创世之初的记载极其简略,唯独对衣物分配这件事着墨极多。有一段刻文的原文是这样的——”
他调出了一张结晶石拓片的照片。
“有人取裤为冠,有人以双左之履蹲地不起。牧者见之,掩面。”
又是一阵哄笑。
“掩面是什么意思?”伊恩追问。
“学术界有两种解读。”
霍尔曼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种,牧者被子民的纯真所感动,以手掩泪。”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种,牧者觉得丢人,不想看了。”
“我个人倾向于第二种。”笑声更大了。
霍尔曼关掉投影仪,教室里暗了下来,只剩天花板上的星光模拟器洒下微弱的冷蓝色光点。
接下来讲点正经的,他走到窗边拉开了遮光帘。
赤原星的夜空铺展在窗外,暗金色的和四千多年前一模一样的暗金色。
“你们看那边。”
霍尔曼指向天际线偏北的方向,那里有一组格外明亮的星群。
六颗蓝白色的巨星排列成一个人形轮廓,其中最亮的一颗恰好落在人形的胸口位置。
“牧者座。”
伊恩的声音轻了下来。
“对,牧者座。联邦天文台的编号是恒星群Alpha-001,但没人用那个编号。四千年了,每一个文明,每一个种族,每一种语言,都管它叫牧者座。"”
霍尔曼转过身面对学生。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他扫了一眼教室,我们的创世神话,跟别的文明不太一样。
伊恩眨了眨眼。
“哪里不一样?”
“别的文明的创世神,要么全知全能,要么威严不可侵犯,要么就是某种抽象的概念化身。”
霍尔曼摘下眼镜擦了擦。
“但我们的牧者,他会嫌食物难吃。”
教室里没声音了。
“创世纪·卷三》记载,有信徒献上食物,牧者尝之,面露痛苦之色连连摇头。信徒以为触怒神灵跪地痛哭。牧者大急,再三解释并非嫌弃供奉实在是难以下咽。”
霍尔曼把眼镜重新戴上。
“他还会抱怨加班。”
他翻开一本厚的能砸死人的精装古籍找到其中一页。
“卷五,第十七节。牧者坐于高台之上,圣女绯问之,何故面带疲色。牧者曰,这破班今天是下不了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笑,霍尔曼合上书。
“你们别笑,这是整个联邦学术界争论了八百年的核心问题。”
他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
“我们的创世者,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如果古籍记载属实,他拥有撕裂维度、重塑法则、创造万物的力量。他座下的圣兽,每一头都足以毁灭一个星系。”
“但同时,他会在被三百万人同时跪拜时手足无措。他会因为公共浴场不够用而头疼,他会把行政事务甩给圣女绯自己躲起来摸鱼。”
“他甚至给那头足以遮蔽星海的不可名状之兽,取名叫小黑。”
霍尔曼走回讲台,把那本古籍轻轻的放下。
“有一派学者认为,这些记载都是后人为了拉近信徒与神灵的距离而添加的人性化细节。”
“但我不这么看。”他抬起头。
“因为如果是后人编造的,他们不会写的这么蠢。”
伊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编故事的人总会把神写的完美无缺高高再上。只有真实的记录者才会忠实的写下那些不那么光彩的瞬间。”
“比如牧者第一天分配衣物时的混乱,比如他被信徒的供奉逼得胃里翻江倒海,比如他在处理了第十七个异能失控者之后说的那句话。”
霍尔曼再次翻开古籍。
“这不就是随机发放超能力吗?还是那种没有说明书的。”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不是无聊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那个创造了他们脚下大地,头顶星空,空气中每一颗法则粒子的存在。
那个被称为牧者,被称为创世者,被称为万神之主的存在。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三三两两的走出教室,伊恩留在最后帮霍尔曼收拾投影仪。
“教授。”
“嗯?”
“您相信牧者还在吗?”霍尔曼拔掉电源线卷好收进箱子里。
“古籍说他坐在维度的中心,注视着我们。”
“我问的不是古籍说什么。”
伊恩盯着他的眼睛。
“我问的是您信不信。”
霍尔曼沉默了几秒,他抬头看向窗外的星空,牧者座的光芒穿过大气层洒进来落在他苍老的脸上。
我再这个领域干了四十年,他把箱子夹在腋下走向门口。
“研究了一辈子他的故事翻烂了每一本古籍,考证了每一块结晶石刻文。”
他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猜怎么着,越研究我越觉得这家伙就是个被赶鸭子上架的倒霉蛋。”
伊恩愣住了。
“但他还是把活干完了。”
霍尔曼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伊恩一个人站在空教室里,窗外的暗金色星空铺满了整面墙。
牧者座的六颗蓝白巨星安静的挂在天幕上,胸口那颗最亮的星隔着四千年的光阴和不可计数的虚空,一眨一眨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这边。
伊恩关掉教室的灯走了出去。
身后,星光落在空荡的讲台上,落在那本被翻烂的古籍封面上。
封面上烫着一行第一纪元的古文字。
《牧者之书·第一卷·拾荒者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