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是从第七天开始的。
苏源盘腿坐在那片暗红色高地的边缘俯瞰着山脚下初具雏形的定居点。
说是定居点，其实就是一大片用矿石森林的结晶体临时搭建的窝棚群。
横七竖八，毫无规划跟被龙卷风扫过的难民营没什么两样。
三百多万人挤在一块巴掌大的平原上吃喝拉撒全靠他这个造物主现搓。
苏源揉了揉太阳穴。
创世第一周，他已经深刻体会到了一个真理，造一个宇宙不难难的是给这帮住户当物业。
“老板。”
绯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在结晶体地面上咔咔响。
苏源没回头。
“又出什么事了。”
绯狐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手里捏着一块薄薄的金属板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文字。
“南区第三片区，有十七个人打起来了。”
“为啥。”
“抢水。”
苏源扭过头看她。
这地方的河流是他亲手劈出来的，蓝莹莹的法则之水从山顶一路淌到平原量大管饱怎么还能抢水？
绯狐翻了个白眼。
“不是喝的水，是洗澡水。”
河边就那么大点地方，三百多万人轮流洗排队排到天荒地老。有几个脾气暴的等不及直接动手了。
苏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身为一个维度的造物主头一个要处理的重大危机尽然是——澡堂子不够用。
“还有。”
绯狐又翻了一页。
北区有个叫莫森的男人，以前是个货船机械师。他发现自己能徒手捏碎结晶石，兴奋的满地跑一口气拆了六间窝棚。
苏源的眉头跳了一下。
法则碎片。
那些被重构的难民碳基骨架里融入了微量的法则碎片。
大部分人的含量极低顶多比普通人结实一点。
但总有那么几个幸运儿，或者说倒霉蛋体内的法则浓度偏高。
他们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异。
有人力气变大，有人跑得飞快，还有人能从指尖搓出一小簇火苗。
放在旧宇宙里，这叫超能力觉醒，放在这个新维度里这叫住户私自改造承重墙。
“处理了没？”
“雷戈去了。”
绯狐摊了摊手。
“那个莫森一看雷戈提着斧头过来，直接跪了。”
嗯，暴力维稳简单粗暴有效，但不是长久之计。
苏源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小黑从他脚边弹了起来啪叽一声黏在了他的小腿上顺着裤腿往上爬。
苏源低头看了它一眼没管。
“走，下去看看。”
两人一兽从高地下来沿着一条被踩出来的土路朝定居点走去。
越往下走人声越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汗水和某种说不清的酸臭味。
三百多万人挤在一起哪怕是维度之主也扛不住这个味道。
苏源皱了皱鼻子，得优先解决卫生问题，不然不用收割者来，一场瘟疫就能把这帮人送走一半。
刚走进定居点外围一群人就围了上来。
“大人！”
“苏大人！”
“创世者大人！”
苏源脚步一顿，这称呼每次听都浑身起鸡皮疙瘩。
绯狐在旁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别笑。”苏源瞪了她一眼。
人群中挤出来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用结晶碎片磨成的简陋眼镜。
苏源认识他，奥尔德以前是千帆之城的一个会计师。
被卷进维度战争之前，这人一辈子最大的冒险就是在报税单上多填了一个零。
“创世者大人，我代表南区第一到第五片区的居民，向您提交一份联合申诉书。”
奥尔德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把那块刻满字的金属板递了过来。
苏源接过来扫了一眼。
第一条，要求扩建公共浴场。
第二条，要求分配更多的结晶石建材。
第三条，要求对"异能者"进行统一登记和管理，保障普通居民安全。
第四条，要求设立食物分配委员会，目前的按人头分配方式不够公平有人多吃多占。
第五条，要求解释我们到底在哪以及什么时候能回去。
一共十七条。
苏源把金属板翻了个面背面还有。
三十一条。
这帮人醒过来才七天已经开始搞行政了，人类的本质果然是开会。
苏源把金属板塞给绯狐。
“第一到第四条，你来处理。”绯狐的笑容凝固了。
“第五条，等我想好怎么编再说。”
苏源绕过奥尔德继续往里走。奥尔德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大人，还有第六条！”
“回头再说。”
“但是大人，第六条非常紧急。”
苏源停下脚步。
"说。"
奥尔德推了推鼻梁上的结晶眼镜表情变得严肃。
“东区出了一个女人，她能让植物生长。”
苏源挑了一下眉毛，不对这个维度目前还没有植物。
所有的地表要么是暗红色的岩土，要么是法则结晶矿石，他还没来得及设计生态系统。
“什么植物？”
“不知道。”奥尔德的声音压低了。
“黑色的，从地底下长出来的，长得特别快，而且会动。”
苏源的脚步停住了，他闭上眼意念扫过东区的方向。
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陌生的能量波动正从定居点的东侧边缘往外扩散不是他设定的法则。
这个维度里所有的规则都是他一手搓出来的每一条他都门儿清。但这股波动他没见过。
小黑趴在他肩膀上，两根小触手竖了起来身体开始微微发颤。
苏源伸手按住了它。
“别慌。”
他大步朝东区走去，绯狐跟在后面脸上的玩味表情已经收起来了。
东区的边缘，一大群人围成了一个圈，里三层外三层，吵吵嚷嚷。
雷戈的大嗓门在人群后面炸开。
“都让开！别挤！谁再往前挤我把他扔出去！”人群被劈开一条路。
苏源走进去。
圈子中央，一个年轻的女人蹲在地上，双手插在暗红色的泥土里满脸惊恐。
她的手指周围，七八根漆黑的藤蔓正从泥土中缓慢的往外钻。
藤蔓的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倒刺，顶端开着一朵朵拇指大的黑色花苞，花苞在缓慢的张合像在呼吸。
苏源蹲下身跟那个女人平视。
“叫什么名字。”
女人的嘴唇哆嗦着。
“伊……伊莎。”
“多久了？”
“今天早上。”伊莎的声音快哭了。
“我就是想挖点土看看能不能种东西，手一碰到地面这些东西就长出来了，我拔不掉它们一直在长。”
苏源低头看着那些黑色藤蔓，他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最近的一根。
藤蔓的表面冰凉触感不像是植物，更接近于某种半固态的能量体。
他的维度感知瞬间穿透了藤蔓的结构。
内部没有细胞组织，没有叶绿素，没有任何已知的生物学特征。
它的本质是法则碎片的自发凝聚。
苏源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个女人体内的法则碎片浓度极高，而且类型很特殊。
不是力量，不是速度，不是火焰。
是“生长”。一条最原始最底层的自然法则。
她的身体在无意识中充当了催化剂，把周围环境中游离的法则能量抽取出来凝聚成了这种不伦不类的植物。
麻烦了，这说明他在创世时灌注的法则体系还不够稳定。
那些散布在空气和土壤中的游离法则能量，正在被这些体质特殊的人类无意识的调用。
就像一台刚装好系统的电脑，驱动还没打全用户就开始乱点程序了。
轻则蓝屏重则硬盘烧了。
苏源站起身说：“手拿出来。”
伊莎猛的把手从土里抽出来，苏源右手往下一按。
那片土地上的黑色藤蔓瞬间僵住，然后从根部开始迅速碎裂化作一缕缕黑色的光粒重新融入了地面。
伊莎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嘈杂的议论。
“安静。”
苏源没提高音量，但这两个字顺着维度法则直接灌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清晰得不像话所有人闭嘴了，苏源转过身看向雷戈。
“从现在起，所有出现异常能力的人，全部集中到北区山脚下单独划一片区域不许跟普通居民混住。”
雷戈二话不说抡起斧头就要走。
"等等。"苏源叫住他。
“别吓人。把斧头收起来好好说话。”
雷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把燃着白焰的巨斧，嘿嘿一笑把斧头往背后一别。
“明白，老板。温柔点。”
他转身挤进人群，一边走一边喊。
“都听好了！有特异功能的站出来！老板管饭！不站出来的以后被查到了可就不好说了哈！”
苏源扶了一下额头，这就是他的温柔。
绯狐走到苏源身边压低了声音，刚才那些藤蔓，不是你设计的吧。
"不是。"
"那是什么？"
苏源沉默了两秒，这个维度的免疫排斥反应。
他抬头看着暗金色的星空，新宇宙的法则框架还太嫩了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免疫系统还没发育完全。
那些体内法则浓度偏高的人类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他们的身体会无意识的跟环境中的游离法则产生共振。
共振一旦失控，催生出来的东西可就不止是几根黑藤蔓了。
得加速完善法则体系，把那些游离能量全部锁进规则框架里不给它们野蛮生长的机会。
苏源捏了捏小黑。
“走，去找械老。”他需要那个老疯子的核心逻辑库。
光靠他一个人用意念搓规则效率太低了得上工业化流水线。
苏源抬脚往北边那座最高的黑色山脉走去，身后定居点里的嘈杂声渐渐远了。
绯狐跟了两步忽然开口。
"苏源。"她很少直接叫他名字。
苏源脚步没停。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绯狐的语气难得认真。
你给了这些人新的身体新的家园甚至新的能力，但你没问过他们愿不愿意。
苏源的脚步顿了一拍，风从暗红色的荒原上刮过来卷起一阵细碎的沙粒打再脸上，生疼。
他没回头。
“等他们活下来再说吧。”
他继续往前走，小黑趴在他肩膀上两根小触手无聊的卷来卷去。
前方那座黑色山脉的半腰处绿色的数据流正在疯狂涌动，械老以经开始搭建他的机械之城了。
苏源加快了脚步，业主们的投诉可以晚点处理。
但这个宇宙的操作系统得赶紧打上补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