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源已经连续三天没合过眼了不是不想睡,是根本睡不了。
他盘腿坐在那座临时搭建的黑色金属高台上,面前是一片乌泱泱的人群。
三百万人。
三百万个刚从能量粒子状态重组回来的前难民,此刻光着身子站在暗红色的荒原上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恐惧,雷戈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立威。
是找布。
三百万人的衣服,这个数字光想想头皮就发麻。
械老紧急调动了机械城的第一批纳米织造机,用最粗糙的矿物纤维赶制出了一批灰扑扑的连体工装。
款式统一,颜色统一毫无美感可言。
雷戈扛着一捆捆工装扔进人群的时候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有人抢到了裤子找不到上衣,有人把裤腿套在了脑袋上,还有人拿着两只左脚的鞋子蹲在地上发呆。
苏源揉了揉太阳穴,创世第一天,他干的最多的事不是制定宇宙法则是分配物资。
创世第二天更离谱。
难民们从最初的懵逼中回过神来,开始疯狂的追问同一个问题。
"这是哪?"
"我们怎么在这?"
"我是不是死了?"
三百万张嘴同时发出三百万个疑问,那声浪大的连雷戈都往后退了两步。
绯狐站在高台边缘,双手抱胸红唇微微上扬。
"要不,你出去跟他们解释一下?"
苏源纹丝不动。
解释什么?告诉他们你们已经死了一次,被我用法则粒子重新拼回来了,现在站的这块地是我刚捏出来的,头顶的星空也是我刚点亮的?
绯狐想了想。
"听起来确实有点抽象。"
"何止抽象。"苏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这叫诈骗
最后还是绯狐出面搞定的,她用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编了一套说辞。
大意是,你们遭遇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维度风暴,旧世界崩塌了,但有一位伟大的领袖在最后关头将所有人转移到了一处安全的避难所。
这个避难所就是你们脚下的新世界。
这位领袖嘛,绯狐回头看了苏源一眼。
苏源的脸抽了一下。
别。
但绯狐的手已经指过来了。
"就是他。"三百万双眼睛齐刷刷的转向高台。
苏源僵在原地。
一阵短暂的安静之后,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人群里响起了第一声跪拜。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噗通噗通噗通。
跟下饺子一样,整片荒原上三百万人黑压压的跪了一地。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救世主,还有人直接开始磕头额头砸在暗红色的泥土上咚咚作响。
苏源扭头瞪绯狐,绯狐无辜的眨了眨眼。
"效果不错吧?"
效果是挺好,就是后遗症有点大。
从那天起,苏源走到哪都有人跪。
他去巡视机械城的建设进度,工地上的难民集体放下手里的活计齐刷刷趴下。
他去河边看水质净化系统的运转情况,河岸边洗衣服的妇人们扑通扑通跳进水里,在齐腰深的蓝色河水中朝他行礼。
他甚至不敢去食堂。
上一次他路过临时食堂门口,正在排队打饭的人群瞬间炸锅,争先恐后的要把自己碗里的食物捧给他。
一个络腮胡大汉双手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矿物质浓汤眼眶通红。
"神啊,请享用!"
苏源看着那碗灰绿色的黏糊糊的液体胃里翻江倒海。
这玩意儿是械老用基础矿物合成的应急口粮营养够了,口感约等于喝融化的水泥。
他客气的拒绝了,络腮胡大汉当场哭出了声,神嫌弃我们的供奉周围的人也跟着哭。
苏源差点没绷住,他不是嫌弃供奉,他是真的喝不下去这东西。
这件事之后,苏源基本上就不怎么在人前露面了,所有的管理工作全部甩给了绯狐。
绯狐乐在其中,她把难民按照原来的职业技能分成了若干个生产小组,又从中选拔出一批脑子比较清醒的当组长。
短短三天,最基本的社会框架就搭起来了。
不得不说,这女人天生就是搞组织管理的料。
但苏源没能清闲太久,第四天一早,雷戈风风火火的冲进了他待的那间临时指挥室。
门板被一巴掌拍开铰链直接断了一根。
"老板!出事了!"
苏源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小黑趴在他膝盖上当暖手宝。
他睁开一只眼。
"什么事。"
"那帮人,那帮难民,雷戈比划着有人着火了!
苏源两只眼都睁开了。
"什么叫着火了?"
就是,身上冒火啊!真的火!"雷戈急的挠头,不止一个好几十个,有的冒火有的冒冰碴子,还有一个,老板你猜怎么着,他打了个喷嚏把自己弹飞出去三百米远!
苏源愣了两秒,他想起来了。
重组这些难民的时候,他用的不是纯粹的碳基物质,那些生命粒子里掺杂了微量的法则碎片。
当时时间紧迫顾不上精细操作法则碎片的分配完全是随机的。
也就是说,这三百万人里每个人体内都或多或少携带了一丁点法则之力。
大部分人的含量太低没什么影响。
但总有那么一小撮倒霉蛋,体内的法则碎片含量刚好越过了激活阈值。然后就炸了字面意义上的炸了。
苏源捏了捏鼻梁,这不就是随机发放超能力吗?还是那种没有说明书的。
"带我去看看。"
雷戈在前面开路苏源跟在后面。
小黑蹲在他肩膀上,两根小触手竖的笔直像两根天线。
他们赶到东区居住点的时候,现场已经被绯狐控制住了,但场面依然触目惊心。
一栋刚建好三天的石质民房整个屋顶都没了,墙壁上布满了放射状的烧灼痕迹。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蹲在废墟中间双手抱着脑袋浑身发抖。
他的手臂上还残留着几缕橙红色的火焰,火焰贴着皮肤烧,但皮肤完好无损。
周围站了一圈围观的难民所有人都离他至少二十米远,绯狐走过来高跟鞋踩在碎石上嘎嚓作响。
"第十七个了。"
她递过来一份手写的清单。
从今天凌晨开始陆续出现,目前统计到的异常觉醒者有十七人。火系三个,冰系两个,重力异常四个,还有八个我暂时分不出类别,其中一个把自己变成了液态到现在还没凝固回来。
苏源接过清单扫了一遍。
那个把自己变成液态的,名字后面绯狐画了个问号,旁边备注了四个字:正在用桶装着。
有没有伤亡。
暂时没有。绯狐摇头,但如果不管的话迟早要出人命,这些人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力量,那个打喷嚏把自己弹飞的家伙要不是雷戈接住了能直接飞到山那边去。
苏源沉默了片刻,他蹲下身看着那个抱头发抖的年轻人。
"叫什么。"
年轻人猛的抬头,看清是苏源的瞬间眼眶立刻红了。
"神,神啊,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做了个噩梦,然后手上就就——"
"名字。"苏源打断他。
"图,图恩。"
"图恩。"苏源点了一下头,你手上那团火,现在还烧吗?
图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火焰还在,他拼命的甩手甩不掉。
又使劲往地上蹭蹭不灭越急火越旺。
苏源伸出手,图恩吓的往后缩。
"别怕。"
苏源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意识探入图恩体内瞬间就找到了那枚嵌在骨髓里的法则碎片。
火焰法则,纯度很低,但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已经足够致命了。
碎片的能量输出完全失控,没有任何调节机制。
就好比一辆没有刹车的车,油门还被焊死在了底板上。
苏源的意念轻轻一压。
碎片表面立刻被一层透明的法则薄膜包裹住,能量输出瞬间降到了安全范围。
图恩手臂上的火焰肉眼可见的缩小,然后熄灭。
图恩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翻来覆去看自己的手。
"灭,灭了?"
苏源松开他的手腕站起身。
以后想点火的时候,集中精神想开,想灭的时候想关,跟开灯一样别再做噩梦了。
图恩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
苏源没管他,转头看向绯狐剩下十六个坐标给我。
绯狐挑了挑眉。
你要一个一个去调?三百万人里头还不知道有多少没觉醒的,今天十七个,明天可能一百七十个这话戳中了要害。
苏源停下脚步,他站在废墟中间仰头看着暗金色的天空。
一个一个调确实不现实,他是这个维度的造物主不假,但他又不是无所不能时间精力都是有限的。
他需要一个系统性的解决方案。
"械老。"苏源在意识中呼叫。
械老的声音几乎是瞬间响起带着电流的嗡鸣。
"在。"
"你那边机械城建到什么程度了?"
"主体框架完成百分之四十二,核心运算中枢以经上线。"
"给我加一个新项目。"苏源的眼睛微微眯起建一座学校。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类型的学校?"
法则控制培训学校。这些难民体内的法则碎片需要有人教他们怎么用,不然迟早把这新世界给我拆了。课程体系你来设计,师资力量先从觉醒者里头选控制力最强的几个当助教。
"明白了。"械老的声音里透着兴奋,这个项目我可以和人体法则共振的研究并行推进,样本数据量够大的话——
"别研究活人。"苏源冷冷的补了一句。
械老的电流声顿了一下。
"收到。"
苏源切断通讯,回过头发现雷戈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干嘛?"
雷戈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
"老板,你说你这算啥?开公司的?还是当校长的?"
苏源瞥了他一眼,我这叫物业管理,他迈步朝下一个觉醒者的位置走去。
身后,图恩还跪在废墟里目送着他的背影。
年轻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小声嘟囔了一句。
"神碰了我的手。"旁边围观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真的假的?"
"什么感觉?"
"他的手是热的还是冷的?"
图恩的表情变得狂热。
"是温暖的。"
苏源走出去三十米背后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他脚步一顿,不妙这帮人怕不是要给他建庙了。
小黑在他肩头蹦了一下,两根小触手拍在一起发出啪叽一声脆响。
像是在鼓掌,苏源侧头看它。
"你也凑热闹?"
小黑缩成一个圆球滚到他的脖子后面假装自己不存在。
苏源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暗红色的大地在脚下延伸向远方,黑色的山脉耸立在天际线上。
机械城的轮廓以经隐约可见,无数纳米建造单元在山体表面攀爬闪烁,像一群发光的蚂蚁。
绯狐踩着高跟鞋跟上来,清单捏在指尖晃了晃。
第二个觉醒者在北区,冰系,把半条河给冻住了。
苏源头也没回。
"走。"
绯狐跟在他身侧,忽然轻笑一声。
"怎么了?"苏源问。
"没什么。"绯狐用清单遮住半张脸,只露出那颗泪痣和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就是觉得,当神的第四天就开始坐班处理投诉这事儿怎么想怎么亏。"
苏源沉默了三秒。
"你说的对。"
"所以?"
"所以赶紧把学校建起来我好摸鱼。"绯狐笑出了声。
远处又一声闷响传来,地面震了一下。
苏源和绯狐同时停步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北区的天际线上,一根巨大的冰柱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冰柱表面折射着暗金色的星光,在荒原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冷蓝色阴影。
苏源的嘴角抽了一下,绯狐低头看了看清单。
就是这位。
苏源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这破班今天是下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