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又急又哑。她故意把话说得极简极快,只字不提那被追的人是谁,更不提那个名字的父亲是谁。她不能说。
一旦说了,他们就会追问。一旦被知道,她就再也无法和林铁崖在一起。她无法接受林铁崖从自己身边离开。
她知道,如果他的父亲知道他是因为她才身陷险境,他一定会被从她身边带走。就算救回来了,也再也不会让她见着他。
门卫低头看着她,面色平平,没有丝毫波动。
“你有邀请函吗?”其中一个开口,“没有的话,需要等我们去通报。只需半个时辰。”
林灵犀像被兜头浇了一桶冷水。
半个时辰。
她有什么邀请函?她不过是个被学堂众人排挤的普通学生,在那些长老眼里,怕连名字都叫不出。
她和他们,完全不是一个阶层的。
半个时辰,对那些人来说只是一盏茶,对她来说,就是林铁崖的一条命。
她心里那层锁住情绪的锁,又裂开得更大了一些。那些被锁住的东西全都在往外涌,搅得她整个胸腔都在发胀。
她说不出那到底是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了。
她忽然想起那一年的自己。
那年她站在河边。水很凉,凉得刺骨。她一步步往里走。那些人的话还在耳边,一句接一句,像赶不走的蛆。她那时觉得,只要走进水里,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可当河水漫到胸口的那一刻,她忽然害怕了。她不想死。她拼命往回爬,跌跌撞撞地爬到岸上。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像一个从水底爬出来的鬼。
从那天起,她就不一样了。她把所有情绪都锁起来,锁得很深很深。她不哭,不笑,不气,不盼。
她以为只要锁得够紧,就再也不会感受到痛苦了。
可今晚,锁住情绪的锁,彻底坏了。
那些被关押了多年的情绪,正疯狂地往外涌。它们撞在她的脑海深处,像洪水一样,一下一下拍在海岸线上。
原来它们全都在,此刻终于找到了一道口子,便再也堵不回去。
她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林重峙。
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她便浑身一僵。她知道,只要她说出来,林重峙一定去。
可林重峙也会知道,林铁崖是因为她才去面对那头铁鬃山魈。他会怎么看她?会怎么待她?
她不知道。
可有一件事,她连想都不用想。一旦被林铁崖的父亲发现,林铁崖的父亲就再也不会让林铁崖和她在一起了。
不说,林铁崖也许就活不过今晚。
说了,林铁崖也许能活。可活下来的他,会从她身边永远消失。
她站在原地,只犹豫了几个呼吸。
然后她转身就走。
她没有再迟疑,一路朝林重峙所在的那栋楼奔去。
眼泪终于彻底控制不住了。
它们像从她身体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的,灼得她脸颊发痛。她的肩膀在抖,手指在抖,连牙关都在轻轻打颤。
她想起跳河那年。水涌进鼻子里,眼前全是白的,她拼命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今晚也是。她也想抓住点什么。一条巡逻队,一个修士,一个长老,随便谁都好。可她什么都抓不住。为什么总是这样?!
她终于跑到那栋楼前,踉跄着停住。两个守卫正要开口,她已经先把声音送了出去。
“我来找林重峙长老……”
她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后半句。
“林重峙长老不在。”
林灵犀脑子里“嗡”地一响。
她整个人都定住了。夜风从她耳边过去,带着树叶的沙沙声。她听不见。她的脑海里只有那一句“不在”在反反复复地响。不在。不在。不在。
她的腿终于撑不住了。她顺着墙根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指插进发间,指甲几乎抠进头皮。她哭得浑身都在发抖。泪水从指缝里往外涌,止都止不住。她把那声哭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谁,又像是连放声大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是她那年从河里爬上来之后,第一次哭。
也是这辈子哭得最重的一次。
就算是在她还没有封闭情感之前,她也没有这样哭过。
两个门卫站在门口,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他们见过太多这样蹲在门口哭的人了。哭的,求的,装晕的,都有。到头来十个里九个都是假的。
这种把戏,他们早就不信了。就像狼来了一样。真哭假哭,在他们眼里都一个样。
林灵犀只蹲了不到一个呼吸。
她忽然站了起来。
她的脸上还全是泪,眼睛又红又肿,头发被泪水和冷汗糊在颊边。
她没有再求谁,也没有再看那扇门一眼。她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拼命跑去。
她边跑边哭。泪水被风吹得向后飞,像她身后落了一路的星子。
她决定了。
找不到救兵又怎样。没有人来又如何。大不了她自己回去。
她不能再等了。她要去林铁崖那里。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他一个人死在那头野兽手里。
林灵犀一个人进了林子。
月光冰冷,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身上,没有半点温度。
她跑过的地方,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细,像一条黑色的披风,斜斜地拖在她身后。林子里极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心跳又重又急,从胸腔里一直撞到耳膜。
她先回到她和林铁崖分开的地方。
那里已经空了。没有男孩,也没有铁鬃山魈。只有一地乱七八糟的断枝和碎石,几片被踩进泥里的叶子。
她在那地方只站了一个呼吸,就顺着痕迹追了下去。那痕迹断断续续,像谁用指甲在泥地上抓出来的。她跑得极快,眼睛不停扫着两边。没有打斗声。没有吼声。
没有林铁崖的声音。她刚擦掉的眼泪,差一点又涌出来。她狠狠咬了一下下唇,把泪逼回去。还不能哭。
她要是哭了,就看不清楚那些痕迹了。
她穿过密林。没有声音。她穿过碎石坡。没有声音。她穿过山坡。还是没有声音。风从她耳边过去,把她急促的呼吸带到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