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天。
“我把第一层的前半段练完了。”
林灵犀合上书,看向他:“什么时候?”
“昨晚。阴风从手腕那里钻出来的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
“疼吗?”
“疼。但就一下。”
“那还行。”
“我原先以为会像书里写的那样,疼得满床打滚。结果就是一下。”
……
第十五天。
“我梦见我长高了。”林铁崖说。
“嗯。”
“长到比门框还高,谁都不敢笑我。”
“你现在也不矮。”
“可我以前总觉得自己矮人一头。”
“那是心理问题。”
……
第十八天。
“今天测步法,我比昨天快了三步。”
“教习说什么了?”
“他什么也没说。但他看了我一眼。”
……
第二十天。
“我爹今天吃饭的时候给我夹了块肉。我差点把碗扣了。”
“为什么?”
“他很久没给我夹过菜了。上一次还是我十岁那年。”
“你十岁时什么样?”
……
第二十三天。
“你吃这个。”林铁崖把一个油纸包递过去。里面是两个还温着的肉饼。他特意从家里多带了一份。林灵犀没推辞,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
“好吃吗?”
“一般。”
“下次不给你带了。”
“随你。”
过了片刻,她又说:“还可以。”
林铁崖没忍住笑出了声。
……
第二十五天。
“有人看见我们坐一起了。”
“怕了?”
“不怕。就是他们会说你。”
“他们早就在说。”
“也是。”
“你以前不也怕他们说?”
“现在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对。他们躲我,是他们自己排斥异类,跟我没什么关系。”
……
第三十天。
“我的排名升了。从倒数第一升到中游偏下。”
“进步了。”
“还差得远。”
“总比在原地强。”
……
第三十五天。
林铁崖的拳头已经比从前重了许多。对练时,他一拳轰在厚厚的草靶上,靶心“砰”地一声凹了进去,裂开几道口子。
周围几个学生看他的眼神里,少了嘲弄,多了惊疑。他收回手,觉得指骨热得发烫,却一点也不疼。
……
第四十天。
“我今天把一块引山石背了整整一炷香。放下来的时候,地都震了一下。”
“你人呢?”
“没倒。但鞋底磨穿了。”
林灵犀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鞋,果然破了边。
第四十五天。
“教习今天夸我了。说我的近身反应在班上能排前几。虽然只是近身反应,其他几样还是不上不下。”
“那也够了。”
“我也觉得。”
……
第五十天。
“今天小考,我进了前二十。”
林灵犀没说话,只递过来一块米糕。
林铁崖接过去咬了一口:“甜的。”
“嗯。”
他一口一口吃完,连指尖沾的米渣都舔干净了。
……
第六十天。
林铁崖已经习惯了下课去找她,习惯了路上顺手给她带点吃的。有时是几个野果,有时是自家煎药时剩下的干枣。
林灵犀也会从书页间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再递回给他一颗。
两个异类之间的世界,像被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一点点填满。
……
第七十天。
“我娘留给我的那只旧风铃,被风吹掉了。”林灵犀忽然说。
“碎了?”
“没碎。挂绳断了。”
“我帮你接。”
“不用。我重新挂了。”
“那下次断了,叫我。”
“你还会接风铃?”
“不会。但可以学。”
第八十天。
“我进了前十五。”
林灵犀抬头看了他一眼:“还练吗?”
“练。不过现在晚上能多睡一会儿了。”
“黑眼圈还是重。”
“这是勤劳神下发的勋章”
“不是。”
第九十天。
“今天放榜前,我数了一下名次,觉得应该能进前十二。结果真到了,比想的还靠前一点。”
“第几?”
“第十一。”
“不错。”
“可我看那些排在我后面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以前他们也是这样看我的。现在倒过来了,哈哈。”
……
第一百天。
林铁崖的成绩,终于进了前十。
那天下午,学堂放榜。林铁崖站在榜前,把前十那一列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才在第九名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围过来,有人咂嘴,有人沉默。
那些以前喊他废物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小了下去。可他还是听见有人在后面小声嘀咕。
“真是他?别是看错了吧。”
“就是他。听说他早换阴诀了。”
“换成什么了?”
“不知道。反正不是他爹那门箭鬼破骨诀了。”
“连祖传的都不要了,真狠啊。”
“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林铁崖没有回头。他只在榜前又站了一会儿,便转身走了。
他一路跑回家中。
林重峙正在院中。见林铁崖回来,只看了一眼,便道:“知道了。”
“嗯。”
林重峙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进了灶房。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托盘上摆着两只白瓷碗,一碗是清炖魇鱼汤,汤色乳白,面上浮着几粒红枸杞和切得极薄的参片。
另一碗是蒸得晶莹剔透的山药泥,上头浇了一层琥珀色的蜜汁。另有一碟干煸肉条,肉丝撕得细细的,撒了黑芝麻和磨碎的药材,闻着不苦,反有股极淡的草香。
旁边还搁着两只纸包,纸包拆开,里面是几块压得方方正正的糖饼,和一小叠簇新的银钱。
“这段时间你练得狠,身子骨要不补一补,迟早留下暗伤。这些药膳和零花,拿着。”林重峙把托盘往石桌上一放,“今日多吃些。”
父子俩就坐在院里,一口一口吃着。夕阳照在两人身上。林重峙吃得很慢,林铁崖也吃得很慢。谁都没说庆祝的话,可那几碗药膳和那几枚银钱,比什么好话都重。
吃完后,林铁崖放下筷子。
“爹,我出去一下。”
“去吧。”
他跑出家门的时候,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烧得像一匹摊开的红绸,把半条路都映成了暖色。林铁崖跑得很快,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快。他穿过长街,拐过后巷,一直往那片人迹稀少的老树跑去。
风从耳边呼呼地过。他的心跳得又沉又响,可脚步却轻快极了。竹影就在前头,那棵老树还在。他猜她一定还在那里。他还有很多话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