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吗?你瞧瞧她那副样子,冷冰冰的,跟谁都欠了她八百钱似的。以前也不这样啊,后来不知怎么的就越来越怪。”
“我听说她有一回在河边坐了好久,回来的时候衣服湿得能拧出水,头发全贴在脸上。我们当时还问她是不是掉河里了,她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就那么直挺挺回屋了。”
“自打那以后,她眼睛就冷下去了。跟被什么附身了一样。以前她虽然也烦人,可好歹还有点人气。现在就跟个空壳子一样,谁靠近都落不着好。”
“你要找她,我可劝你别去。小心被她那张嘴气死,说不定她已经被附身了”
林铁崖没再听下去,转身走了。
身后那几道声音又响起来,压得低低的,却还是能飘进他耳朵里。
“他居然找林灵犀……”
“怪人找怪人吧。”
“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林铁崖脚步顿了顿,到底没有回头。他沿着后头的小路又走了一段,越走越偏,路两旁的树也越来越密。
他拨开几枝斜伸过来的竹条,绕过一小片积满落叶的石阶,仍没找到。眼见天色渐渐暗下来,他只好先回了家。
第三日,他又找了一回。操场、桃林、花园,甚至学堂后墙外的几棵老树下都去了。没有。
第四日,他换了条路走。穿过一条从没走过的窄巷,绕到后山方向。山脚有条碎石小径,他拨开齐腰高的野草,一路往上找。鞋底沾满了泥,裤脚也被荆棘勾出几道口子。还是没有。
第五日,他几乎把学堂周围能想到的地方都翻遍了。最后他坐在后山半腰的一块青石上,喘着气,手里捏着一根从路边折来的草茎。
他忽然想,也许她根本不在学堂附近。也许她去了更远的地方。也许她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他正出神,山下有几个学生结伴经过,没看见他。那几人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林铁崖这几天怎么老在后山转?”
“不知道,跟丢了魂一样。”
“不会是在找林灵犀吧?”
“啧,一个神经病找另一个神经病。”
“小声点,别让他听见了。”
“怕什么,他又不在。”
林铁崖捏着草茎的手紧了紧。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等那几人走远了,他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第六日。
林铁崖已经不再去问别人了。他知道问也没用。他穿过回廊,绕过旧井,一直走到学堂最西边。那里有片荒废的小院,铁门半掩着,墙头爬满了藤。
他推门进去,院中空无一人,只有满地落叶。
他站在原地,忽然有些泄气。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鞋尖,转身往外走。可就在他走出院门的那一瞬,他听见了极轻极轻的一声翻书响。
他猛地回头。
林灵犀就坐在院墙外一棵老树下。那里人迹极少,几丛矮竹斜斜地掩着,把她的身影遮了大半。她照旧捧着书,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林铁崖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你找了好多天了。”林灵犀说。
“你怎么知道?”
“听人说的。”
“他们是不是又说你什么了?”
“说我什么,我不在意。”林灵犀低头翻了一页书,“你过来坐吧。”
林铁崖慢慢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两人之间还是隔着那一臂的距离。他觉得这几天的路,走得比他过去十年都长。可坐下来之后,又觉得那些路好像也不算太远。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他们有时会一起吃饭。林铁崖从家里带了些腌好的肉片,林灵犀带着几块甜糯的米糕。两人各自吃着,偶尔林铁崖会夹一片肉放到她碗里,林灵犀不说话,只把米糕掰一半递过来。
有时他们什么也不吃,就坐在那里。竹叶响,风吹过,外头的喧闹像隔了很远很远,远得几乎与他们无关。
人群还是那群人群。林铁崖依旧不受待见,林灵犀也依旧独来独往。可他们坐在一起,像在空荡荡的世上搭起了一间只有两个座位的旧亭子。外面的人进不来,他们也不出去。
第七天。
“今天测掐诀,我又慢了。”林铁崖坐在她旁边,拔着脚边的草,“教习说再慢一点就要罚抄心法了。”
“罚了吗?”
“没罚。可能他忘了。”
“你希望罚?”
“不是。我就是觉得,好像连罚都懒得罚我了。”
林灵犀没说话,只翻了一页书。
林铁崖抬头望了望竹叶外的天。几只灰雀从叶缝里飞过去,落在远处的墙头上。他忽然说:“我小时候总觉得,长大后就不会被笑话了。”
“现在呢?”
“现在明白了。长大只会让那些笑话变得小声。”
林灵犀翻书的手顿了顿,随即又翻过去。她的目光落在字上,声音很轻:“情绪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你难过,那些人只会笑得更高兴。”
林铁崖想起那日廊下女生们的话。河边,湿透的衣裳,冷下去的眼睛。他不敢问,只低声道:“那你现在不难过了吗?”
“我早就不会了。”林灵犀说,“我把它弄丢了。”
……
第八天。
“我昨晚练到半夜,阴风砂把腿磨破了好几道。”林铁崖卷起裤腿给她看。几道红痕横在小腿上,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林灵犀垂眼看了一眼,又移开:“下次别练那么久。”
“不练不行。我本来就比旁人慢。”
……
第九天。
“今天有人问我是不是被人夺了舍。因为我没绕着他走。”林铁崖说到这里,自己笑了一下,“我就看了他一眼,他吓得连退两步。”
“你变凶了。”
“有吗?”
“跟以前比。
……
第十天。
“上课画鬼影图,我留出来的面容地方太窄,最后画出来一张奇丑无比的脸。”林铁崖比划着,“教习说这要是真印在符上,招出来的指不定是什么脏东西。周围人全笑了。”
“你笑没笑?”
“笑不出来。那画确实丑得过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