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越点头。“天枢殿已知。苍梧让我转告你,若她灵核恢复到六成以上,她身上的魔化渊气便可自行压制。届时她不必再困于冥渊。”
“我没说要出去。”莫殇从洞口内侧开口。
衡越看着她。“你不想出去?”
“他在这。”她说,“我就不出去。”
衡越沉默了一瞬,转向宋肃。“她这执念倒是从未变过。”
宋肃没有答。他走到莫殇身边,很自然地把她往洞里带了带,避开洞口渗进来的冷风。
衡越看在眼里,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离开时,莫殇注意到他袖口有一道很旧的伤痕,像是被红线勒出来的。
“宋肃。”她扯了扯他袖口,“衡越手上也有红线勒痕。”
宋肃看了一眼衡越背影。“他年轻时好像也犯过情戒。后来自己请了刑,斩断了。”
“斩断了?”
“斩断情根。天枢殿有秘法,能断去一人的所有情念,此后心无挂碍,永不受情劫之苦。”
莫殇垂下眼。“你后悔没斩过吗?”
宋肃低头看她。他手掌托住她后脑,把她往自己方向带了带。“我若斩了,谁陪你在这洞里?”
她不说话了。她靠着他胸口,听他心跳。他的心跳比以前慢了,更稳。她忽然觉得胸腔里的灵核又合拢了一线。
三个月后。莫殇灵核恢复到六成。脸上的黑纹退尽,只剩颈侧还有浅淡的余痕。她能站能走,右臂重新使得上力。
她站在洞口,看着洞外的冥渊红光。
“宋肃。”
“嗯。”他坐在洞里替她打磨一枚新玉珠——旧的玉珠封着那滴泪,他说要再做一个,把遗核的光引一丝进去挂在她另一根红线上。
“你说我们一直待在冥渊里好不好。”
他抬眼看她。手里的活没停。“你不想去外面看看?”
“外面有天道。”她说,“这洞里只有你。”
他把磨好的玉珠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把那枚新玉珠系在她衣领另一根红线上。两颗玉珠贴着她锁骨,一枚透亮映着泪光,一枚暗金泛着遗核的暖。
“好。”他说,“那就待着。”
她转过身来面对他。洞口的红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眉眼的线条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她伸手碰了碰他鬓角,那些白发还在,但没有再添新的。
“宋肃。”
“嗯。”
“我走了十年才走到你面前,你等了多久?”
他想了想。“从神殒渊分别那天起,到现在——差不多十年七个月。”
“你怎么算那么准。”
“每天在数。”他低头碰了碰她额角,“不多不少。”
她仰头看着他。冥渊的邪风从远处吹过来,卷着黑雾翻涌。可洞口有一小片区域被他的神力撑开了一个无形的罩子,风吹不进来。她站在那片干爽的区域内,站在他身边。
“那百年之后呢?”她问,“天枢殿再来议去留。若他们不放我们走,怎么办?”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额头。“那就再打出去。我带剑来的。”
“你现在打不过他们了。你神位不全,神力剩不到三成。”
“嗯。”他说,“那我们就跑。你灵核稳了,跑得动。”
她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冥渊的红光里轻轻散开,像水波。她记得自己很多年没有这样笑过了。上一次好像在神殒渊红雨停的那天,他背着天雷的伤蹲在她面前说“情爱不能斩尽”,她靠着玄石望着他背影,嘴角就曾这样弯起来过。
“宋肃。”
“嗯。”
“你当年在神殒渊,为什么要斩断我脚踝上的红线。你那时候不认识我。”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因为你在发抖。”
“三千年里我一直在发抖。”
“可我看见你的时候,你抖得不一样。”他皱着眉回想,“从前的人经过神殒渊,没人看你。他们都当你是块石头。你也不看他们。可你抬头看我的时候,你眼睛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怕。可又不怕。”他说,“你看我的时候像在等什么。”
她回想自己三千年前第一次见他的那个画面。她抬头,逆着红雨,看见一个人提着裂口黑剑走进来。那时候她心里确实有一个念头——这个人好像跟前人不一样。
“那你呢?”她问,“你看见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低头注视着她。洞里的红光映在他眼底,把那里面化不开的沉压轻轻托起来一层。
“我在想,”他说,“她等了那么久,终于有人来看她了。”
她愣住了。
“你不知道那三千年是怎么过的。”他说,“可我知道被晾着是什么滋味。天枢殿的屋檐下,没人跟我说话,一晾也是千年。”
“所以你来是因为你懂。”
“是。”他说,“所以我想让你知道,有人看见你了。”
莫殇看着他。胸口两颗玉珠贴着她的皮肤,一枚凉,一枚暖。她忽然觉得自己从神殒渊走到这里这十年,每一步都踏在实处。
“宋肃。”
“嗯。”
“我走不动了。”她说,“就在这停下了。”
他低头,在她眉心落了一个吻。很轻,像羽毛落在雪上——可这一回没有天雷劈下来。没有红雨。没有分离。
“好。”他说,“那就停在这。”
她闭上眼。冥渊深处有邪风嘶吼,有红光恒久不灭,有衡越的脚步声从极远处传来又停下。可洞口的罩子里只有他的呼吸声。
她听着那呼吸声,觉得什么都够了。
洞外不知哪一处石壁上,有人刻了一行字,字体是她的——她在等他的日子里用指甲在岩壁上磨出来的。
“宋肃,我在等你。”
那行字旁边多了一行新字。她看见过,是他后来刻的。字体硬朗,一笔一划像刻剑痕。
“嗯。我回来了。”
她就着洞口的微光看了那两行字很多遍。然后她靠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
两颗玉珠贴着他前襟。一枚清澈,一枚暗金,像两颗依偎的星。
冥渊深处,有风穿过裂隙,发出极轻极远的回响。像有人在天穹尽头笑了一声。
很轻。像故人。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