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枢殿给你一条路。若你能在冥渊最深处找到混沌遗核,以遗核之力重塑她灵核根基,她可活。你可以继续留在渊里,天枢殿不加干涉。”
莫殇抓住宋肃手臂。“别信。他们不会那么好心给活路。”
宋肃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他的手。青白的手指上碎纹密布。他抬头问苍梧:“混沌遗核在冥渊最深处?”
“是。古籍所载,冥渊底有混沌初开时遗留的一枚核,能固魂续命。但万年来无人能抵达渊底。渊气越深处越浓,神仙入内也会被侵蚀殆尽。”
“你们自己到不了,所以让他去送死?”莫殇的声音冷下来,“苍梧,你好算计。”
苍梧不看她,只盯着宋肃。“你曾是天界最强战神,若你都下不去,世间再无第二人可试。你若答应,天枢殿可暂不追究莫殇堕魔之事。你若不去,那便只剩前两条。”
宋肃沉默了很久。洞口的天罡阵纹丝不动。衡越在阵后握紧了拳又松开。
“好。”宋肃说,“我去。”
“宋肃——”莫殇用力拽他手臂,“你不许去。”
他转身面对她。他蹲下来,手掌贴在她颊侧,掌心粗糙温热。他把她的脸轻轻抬起来,让她看他的眼睛。
“苍梧说那里有东西能救你。”
“他说你就信?”
“我不信他。”宋肃说,“可我信万一。”
“万一你死在渊底呢?”
“那便死在渊底。”
她死死抓着他手腕,指甲嵌进他皮肤。“宋肃,你当年在神殒渊替我扛天雷,你说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现在你替我去渊底送死,你告诉我值不值得?”
他看着她,眼里有极淡的疲倦,可更多的是某种她没见过的笃定。像一个人走了太远的路终于看见终点的光。
“值得。”他说,“你等我十年。我还你一个活路。”
“我不需要活路——”
“我需要。”他说,“我需要你活着。”
她抓着他腕子的手松了一点点。他又加了一句:“你答应过我晚一点走。晚到我把冥渊翻遍。我现在还没翻遍。”
她的手彻底松开了。她垂下头,右半边脸的黑纹隐在阴影里。
“你去。”她说,“可你若回不来——”
她抬起眼。左半边脸苍白,右半边脸黑纹密布,一双眼里有光在烧。
“我去渊底找你。”
宋肃看着她。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淡得像水面上一道转瞬即逝的涟漪。可她看见了。她认识他那么多年,他从不在她面前笑。这是头一回。
“好。”他说,“那我尽量回来。”
他站起来。苍梧退后一步,为天罡阵让开一条路。宋肃提剑穿过阵列,黑雾在他周身翻涌。他走到洞口回头看了一眼。
莫殇靠着岩壁站起来,扶着洞壁往前走了一步。她站不稳,右腿发颤,左手撑在壁上。可她还是站直了望着他。
“宋肃。”
“嗯。”
“那滴泪我还留着。十年了,没化。”
他喉间滚动了一下。没有答话。他转身走进黑雾深处。
黑雾合拢。他的身影被吞没。
莫殇扶着岩壁站在那里。洞口的天罡阵仍在,衡越守在外面。苍梧已经走了,留了十二名天兵轮值监守。她不在乎那些剑。她只是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你答应过不走在我前面。”她低声说,“你最好记住。”
然后她靠着岩壁滑坐下去。胸腔里碎纹又裂开一层,血从嘴角溢出来。她拿袖子擦掉。
她在等。
第一天。黑雾外什么也没有。天兵轮换了两班,她靠在洞口看他们的甲胄在红光里泛冷光。
第三天。衡越来巡视,远远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原处没动,目光越过他肩头望着深处。衡越走了。
第七天。邪识在体内暴动了一回,她蜷在干苔上把自己缩成一团。没有人替她渡神力,她自己咬牙挨过去。等那阵过去了,她继续靠在洞口张望。
第十三天。她撑不住了,昏睡了大半日。醒来时洞口的天兵换了一拨新的。她问他们有没有人回来,他们不答。
第二十天。她的左半边脸也开始出现黑纹,虽然浅,但在蔓延。她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走动了。她靠着洞壁坐着,两手交握搁在膝上,指节瘦得凸出来。
第三十天。冥渊深处传来一声巨响。整个岩洞震荡,碎石从顶上坠落。莫殇猛地抬头,天兵也骚动起来。响声过后是漫长的寂静。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从黑雾深处传来。一步,两步,沉重,拖沓,带着金属擦过岩石的刺耳。
她撑着手臂想站起来,试了三次才勉强支起身。她扶着洞壁往外挪,右腿拖在地上。
黑雾裂开一道缝。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浑身是血,玄甲碎了大半,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着,像是脱了臼。他右手握着一枚东西,拳头大小,暗金色,表面流动着极淡的光。
他走到她面前。然后他单膝跪下来。
“宋肃——”她扑过去接住他。他太沉了,她撑不住,两个人一起跌在洞口的碎石上。她顾不上自己,去扶他的脸,摸到一手黏稠的血。他面如金纸,唇色乌青,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我找到了。”他把右手摊开,掌心里那枚暗金色的核躺着,“混沌遗核。”
她攥着他的手。“你别说话了。你全身都是伤——”
“没事。”他说,“废了一条胳膊而已。”他动了动左臂,眉头狠狠皱了一下,又松开。
莫殇跪在他身边把他半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她回头对洞口的天兵喊:“叫衡越来!”
天兵面面相觑。一个转身跑了。宋肃靠在她肩上,呼吸又浅又急,可他的手一直攥着那枚遗核没松。
“宋肃,你听着。你要是敢死在我前头——”
他笑了一声。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淌到她衣襟上。“不……不死。”
“你说什么?”
“我说。”他喘了一口气,“不死。你还没……用上这个东西。我不死。”
她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他的额头烫得像火。渊气侵蚀加上混沌遗核的反噬,他体内两股力量正在对撞。她抱着他,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傻子。”她把脸埋进他颈窝,“你真的是傻子。”
“嗯。”他说,“我……我说过。从前你也说。”
“从前我也说过我爱你。”
“嗯。”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你再说一遍。”
她抬起头。他闭着眼,嘴角还挂着那点极淡的笑。她捧着他的脸,一字一字说:“宋肃。我爱你。从前在神殒渊我就想说。天雷没让我说完,我走了十年才走到你面前。”
他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眼,可他嘴角那点笑没消。
“……我听见了。”他说。
然后他彻底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