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殇把手留在他颊侧没有抽走。他靠着岩壁坐下来，额头抵着她肩。她听见他呼吸很快变沉。他太累了。从她认识他起，他就一直在扛东西——先是天规，然后是天罚，现在是冥渊。他扛了一辈子，从来没人问他累不累。
“累不累？”她轻声问。
他已经睡着了，没有答。可她觉得他眉心皱了一下，像是在梦里也在替她挡什么东西。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指尖碰到他额角一道旧疤。是当年替她挡天雷留下的。
她低下头。在他额角那道疤上极轻地落了一个吻。
“七十年也够了。”她说，“够我陪着你守在这条渊里。比十年长。”
邪识在她右臂里躁动了一下。她按住自己手腕，等那阵抽痛过去，然后把头靠在他肩上。
洞外，冥渊的红光无声流淌。
日子在冥渊里变得模糊。没有昼夜，没有四季。莫殇靠洞壁上浅浅的刻痕数着过了多少天，刻了三百道的时候她的左腿开始不太听使唤。邪识从右臂侵入躯干，半边身子动弹困难，走路要扶着岩壁。
宋肃在洞里凿了一个浅池引地底泉水，每日替她擦洗黑纹蔓延的肢体。她一开始不让他碰，他坚持。后来她便由着他，只是每次看见他低头替她擦拭时紧抿的嘴角，心里某处就在细细地疼。
“你不用做这些。”她说，“你从前是战神。你不该替人擦洗。”
“我现在不是战神了。”他头也不抬，“我是个镇渊的废神。给自己妻子擦洗有什么不该。”
她愣了一下。他顿住，手里的湿布停在半空。
“我没说过……那是。”她轻声。
他抬头。眼底有极淡的局促。“口误。”
“你从不说错话。”她说，“你故意的。”
他把湿布拧干，沉默了很久。“嗯。故意的。”
莫殇望着他。右半边脸上的黑纹忽然不那么刺眼了。她伸手碰了碰他的鬓角，那里生出几根白发，是神力损耗过度的征兆。
“宋肃，我活不了多久了。你别给自己添更多念想。将来我走了，你一个人镇渊，有念想会更难熬。”
他攥紧了手里的布。攥到指节泛白。“那你让我别想，我就别想了么？”
“你得学着不想。”
“你教我怎么不想。”
她被问住了。她自己也没学会。她攥着那滴泪攥了十年，何曾有一天不想。她垂下眼。
“我也教不了你。”她说，“可你总比我活得久。你往后还有很长的日子。”
他忽然把湿布扔进池里，水花溅起溅在她衣摆上。他站起来，背对她。
“莫殇，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话。”
“什么话。”
“交代后事的话。”
她看着他绷紧的背脊。新旧伤叠了满背，最深处天雷的疤痕在她眼前晃。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站起来，扶着岩壁走到他身后。用还能动的左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他僵了一下。
“不说了。”她说。
他抓住她环在他腰间的手。握得紧，像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你答应我。”
“答应什么？”
“答应我别走在我前面。”
她靠在他背上笑了一声。很轻，牵动胸腔碎纹又裂开一道，她忍住没出声。“可我不能骗你。我走在你前面是早晚的事。”
“那就晚一点。”他转过身来，捧住她的脸，“再晚一点。晚到我把冥渊翻遍了找到能续你灵核的法子为止。”
她望进他眼底。那里面有执拗，有挣扎，有不肯认命的东西。她认识他那么多年，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这种光。不是杀伐之气的光，是另一种——像黑暗中一个人举着火不肯让它灭。
“好。”她说，“我答应你。尽量晚。”
他把她搂进怀里。搂得紧，勒得她肩胛伤口发疼，可她没躲。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邪识还在浑身窜动，灵核还在碎裂，可这一刻她只觉得暖。
后来衡越每十日来一次。远远站在洞口，通报天界动向，察看她灵核裂损程度。第四次来时，他皱起眉头。
“她灵核碎纹已经蔓延到心脉。撑不到七十年了。”
宋肃挡在洞口。“你来看就是为了说这个？”
衡越看着他，半晌才说：“天枢殿让我带句话。若你愿亲手将她灵核剥离，送回神殒渊重新封印，天枢殿可赦你镇渊之责，恢复神位。”
宋肃面无表情。“滚。”
“这是唯一的活路。她灵核不剥离，迟早会爆——”
“我说滚。”
衡越闭了嘴。他看了莫殇一眼，转身离去。
莫殇靠在洞壁内听着。等衡越脚步声远了，她才开口：“他说的是真的。剥离灵核，送回神殒渊，你就能出去。”
宋肃背对她站着。肩胛旧伤在冥渊红光里格外狰狞。
“你当初从神殒渊走了十年找到我。”他说，“现在让我把你送回去。莫殇，你当我是什么人？”
“我当你是不要我死的人。”她说，“可我也不要你困在这里一辈子。”
他回过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那你听好。若有一日你真撑不住了——”
她等着。他喉结动了动，接着说：
“——我陪你走。”
莫殇怔住了。
“你不是说让我学着不想么。”他抬手碰了碰她脸上的黑纹，“我学不会。那就别学了。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口。最后她只是把额头抵在他额上。
“宋肃。”
“嗯。”
“你真是……”她停了一下，“傻子。”
“嗯。”他说，“从前你说过。”
“从前我也说过爱你。”
他把她按进怀里。洞外，冥渊的邪风忽然狂卷起来，衡越的传讯哨从极远处传来，尖锐刺耳。
宋肃护着她退入洞中。哨声逼近，不止一道。三道，五道，十道。
她从他肩头望出去。黑雾里有金甲浮动。
天界。来人了。
……
金甲天兵封了洞口。
莫殇数了数，二十四人，呈天罡阵排列，剑尖全指向洞内。衡越站在阵前，面色凝重。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白袍玄冠，面容清癯，是她在神殒渊时见过一面的天枢殿司命，名唤苍梧。
苍梧目光越过宋肃落在莫殇身上。他看了很久，才开口：“情灵。你的灵核已经裂到第五层了。”
宋肃握剑挡在她身前。“来做什么。”
“来谈条件。”苍梧说，“宋肃，你有三个选择。第一，交出她，天枢殿恢复你神位，既往不咎。第二，你与她同困此渊，但天枢殿须确认她不会爆灵核波及三界——天枢殿会派神官入渊监测，必要时强行剥离。第三……”
苍梧顿了一下，目光转向宋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