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护不住你。”他说,“邪识寄在你灵核里,迟早会……”他没能说下去。
莫殇抬手,用大拇指蹭掉他唇角沁出的血。“会什么?会吞了我?会让我彻底入魔?”
他没答。可他眼底的光暗下去。
“那就让它吞。”她说,“你在我身边,它吞不吞都一样。我入魔了,你斩我便是。”
宋肃猛地抬头看她。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她说,“我早就想好了。你守天道的时候我等你,你逆天道的时候我陪你,你斩我,我不怪你。”
“我斩不了你。”他声音哑了。
“那就带我走。走得远远的。”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肩上。她感觉肩头一热,有东西滴下来。她伸手摸他的脸,摸到他湿漉漉的颊。
“宋肃,你哭什么。”
“我没哭。”他闷声说。
“你每次说谎都会皱眉。”她把他额头从肩上抬起来,看着他眉心那道褶皱,“你皱眉了。所以你哭了。”
他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冥渊深处有风从石缝里穿过来,带着腐气和湿意。红光照在他们身上,像一场不会停的红雨。
她忽然说:“我记得你第一次来神殒渊那天,天上也下着红雨。”
“嗯。”
“你斩断我脚踝上三根红线。我疼得发抖,可你蹲下来看着我,问我疼不疼。你问了两遍。”
“你不答。我才发现你嘴里咬着东西,怕自己叫出声。”
“你现在怎么不问了?”
宋肃抬手托住她后脑,把她轻轻按进自己怀里。“疼不疼?”
莫殇把脸埋在他胸前。右半边脸的黑纹还在蠕动,灵核碎纹跳个不停,肩胛伤口渗着血。可她在这句话里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不疼。”她说。
“你也在说谎。”
她在他怀里笑了一声。那笑声闷闷的,带着血,可确是笑的。“那你教我。怎么才能不说谎。”
他收紧手臂,下巴搁在她发顶。冥渊深处的风声静了一瞬。
“不用教。”他说,“你不用改。说什么我都信。”
她在他怀里闭上眼。邪识还在右臂里窜动,灵核碎纹还在裂,可她什么都不想管了。十年。她走了十年才走到他面前。这十年里她无数次在雪地里,荒野中,冥渊入口的残碑旁想,如果能再见他一面,她要说一句什么。
可她到现在也没有说出来。
“宋肃。”
“嗯。”
“你当年在神殒渊,说了等我。我等了十年。你离开天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来找你?”
他沉默了很久。
“想过。”他说,“可我没想到你真的能走到。”
“我走到你面前了。”她说,“所以后面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许再把我推开。”
他搂紧她。没有说话。可她感觉到他点了点头,很轻,像怕点头太用力会把她震碎。
冥渊深处,红光恒久不灭。两个人蜷在岩洞的干苔上,一个满身碎纹半魔半仙,一个背脊尽伤神位不全。他们拥在一起像两块破碎的瓷片勉强拼合。
外面是茫茫渊气,是追兵,是天道,是注定的不得善终。可这一刻他们谁也没有去想。
莫殇在他怀里渐渐睡去。右手攥着他内衬的布角,攥得死紧。宋肃低头看着她攥着布的那几根手指,指节泛白,碎纹爬满。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相扣。
洞里很暗。只有红光透进来一线。他合上眼。
“莫殇。”
她半梦半醒间应了一声。
“我在这。”他说,“不用攥那么紧。我不走。”
她手指松了一点点。可还是没有完全松开。
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冥渊的风从岩缝灌进来,冰凉,带着旧血的味道。他用自己的背替她挡着。
像很多年前在神殒渊一样。
……
天界来人比宋肃预想的更快。
第三天正午,衡越独自出现在冥渊深处。他没有带天兵,也没有佩剑。他站在岩洞洞口,隔着翻涌的黑雾望向里面。
“宋肃,天枢殿准了你所请。”
宋肃把莫殇挡在身后。她刚醒,右臂上的邪识还在躁动,他侧身护着她肩头。
“准了什么?”
“准你永镇冥渊,不复出。”衡越说,“但有一个条件。”
“说。”
“你镇渊的时限是百年。百年之内,你不得离开冥渊半步,亦不可传讯天界,联络外域。”衡越顿了顿,“情灵——莫殇,须留在你身边由你看管。不可使她出渊,不可使她复返凡界干扰天道秩序。百年之后,天枢殿再议去留。”
宋肃没有说话。莫殇在他身后轻声问:“百年之后呢?”
衡越看着她,目光复杂。“百年之后,你灵核是否还在,尚未可知。渊气侵蚀之下,你体内的情丝灵核最多撑不过七十年。百年,对你而言太久。”
“所以你们打的算盘是,要么我死在渊气里,要么百年之后你们再来处置。”莫殇说,“横竖宋肃必须困在这里。我在他身边便成了他的软肋,你们拿我牵制他。”
衡越没有否认。
“可我没有更好的选择。”宋肃终于开口,“百年就百年。只要她在我身边。”
衡越看了他一眼。“还有第三条。天枢殿令我为监,驻守在冥渊第三重渊界。你若有异动,我即刻回天传讯。”
“随你。”
衡越转身离去。黑雾合拢,将洞口重新遮严。
莫殇从宋肃背后走出来。她右臂的黑纹又蔓延了一截,已经爬到手腕。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七十年。”她说,“衡越说我只能撑七十年。”
宋肃拉过她的手,用自己的掌心裹住那些黑纹。神力渡过去,黑纹退了一寸,又慢慢爬回来。他的神力在冥渊里损耗太快了。
“别替我耗神。”莫殇抽回手,“留着护你自己。”
“我的神力用不用都在被渊气侵蚀。”他说,“不如用在你能多撑一天的地方。”
她看着他。他眼底有血丝,唇色灰白。从她进冥渊起他就没歇过,前三天守着她不让邪识往心口钻,昨晚她在梦里疼醒了两回,他每一次都第一时间把手按在她额上渡神力。她看得到他指尖在颤。
“宋肃。”她说,“你睡一会儿。”
“我不困。”
“你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她捂住嘴。她的掌心贴在他唇上,碎纹硌着他皮肤,微微粗糙。他垂眼看着她掌心的纹路。
“闭眼。”她说。
他没闭。但他把她的手从唇上拿下来,贴在颊侧。他偏头蹭了一下她掌心,像一头疲惫的兽终于找到可以栖息的地方。然后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