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替你想。”她说,“你带我走。去哪儿都好。只要你不在天道那儿,我就可以跟你一起。”
“莫殇——”
“我不怕渊气侵蚀,我也不怕灵核裂碎。”她抬起手,掌心向他,手心里那滴泪还在,“我只怕你又把我推进裂隙里,一个人去扛天雷。”
宋肃看着她的手心。那滴泪是他的,十年前留在帛上的,混着红雨的那滴。他以为她早该忘了。可她攥了十年。
他向前迈了一步。只一步,便停住。黑雾里忽然响起尖锐的哨音,三短一长,是天界传讯。他脸色骤变,退后两步。
“我得走了。”他说,“你待在原地别动,不要往深处去。”
“你要回天界?”
“传讯召我。我不能不回。”
“那你回来么?”
他已经转身走了几步。听见这句,脚步顿住。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我尽量。”
然后他便消失在黑雾里。莫殇靠着岩壁,听他脚步声远去,胸腔里碎纹又裂开一道。她低头按了按心口,指腹沾了血。
她没动。她坐在原地等他。
等了三天。三天里渊气爬满她全身,她右半张脸的黑纹蔓延到嘴角,左臂彻底无法抬举。第四天清晨,她听见脚步声从黑雾里传来。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金甲,银盔,天界兵将特有的肃杀之气。为首之人她认得,是天界司律神官,名唤衡越,掌管诸神犯戒之审。他身后跟着十二名天兵,列阵整齐,剑已出鞘。
衡越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扫过她全身。“情灵。你私入冥渊,侵蚀渊气,灵核异变,已堕半魔之体。按天律,当诛。”
莫殇抬起左半边还能动的脸看他。“宋肃呢?”
衡越眼神微动。“宋战神渎职纵罪,已被召回天枢殿问审。你不必等他。”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牵动脸上黑纹像裂开的瓷器。“你们把他调走了,才好来杀我,是么?”
衡越不答。天兵拔剑围拢,十二柄剑尖对准她。她扶着岩壁站起来,右臂垂在身侧动不了,左臂能抬但抖得厉害。
“情灵,”衡越的声音平直,“你承万情而生,本是三界异数。天道留你三千年已是恩典。你既已动情逆命,便该知结局。”
“我知道。”莫殇说,“我早就知道。”
她抬起左手,五指微张。心口碎纹骤然亮起,那些涌入她体内的渊气忽然翻涌起来——她原本被渊气侵蚀,可渊气入了她的灵核,便成了一部分她自己。她催动那部分渊气,周身黑雾狂卷,十二柄长剑同时震颤。
“可我不信天道。”她说,“它若容不下情,我便不信它。”
她左手一握,黑雾爆开。十二天兵被震退数步,衡越脸色微变。可莫殇自己也不好受,灵核碎纹在这一瞬间蔓延到眉心,血从鼻端淌下来。她半跪在地,黑雾护在她周身,像一圈嘶吼的屏障。
衡越拔剑。“就地诛杀!”
十二天兵再扑。莫殇咬牙站起,用仅能动的左手格开一柄剑,手心被剑刃割破,血渗进渊气里,黑雾翻腾得更烈。她抓住那名天兵的手腕,反手将他掷出去,撞翻后面三人。
可她只有一只手。背后一剑刺来,穿破她肩胛,她闷哼一声,向前踉跄扑倒。更多的剑落下来,她闭上眼,耳边忽然炸开一声巨响——那是剑啸,她听过,在黑剑迎上金雷的那一天。
一道人影从天而降。玄甲尽碎,裂口黑剑横扫千军,十二天兵如纸鸢般倒飞。他挡在她身前,剑尖抵住衡越咽喉。
“宋,肃——”衡越声音发颤,“你已受审在押,私逃天枢殿是死罪——”
“那就死。”宋肃说。
他右手握剑抵衡越,左手向后伸,抓住莫殇的手腕。她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全是碎纹。他扣住她脉门时指尖微颤,可他没有松。
“你回来了。”她在身后说。声音很小,带着血沫的黏腻。
“嗯。”他没有回头,“我答应过尽量。”
衡越面色铁青:“宋肃!你当真要为一个情孽叛出三界?”
宋肃看着他。半晌,他收了剑,转身将莫殇打横抱起。她太轻了,轻得像只剩一副骨架裹在衣裳里。他抱她的时候右手还在淌血——方才那一剑穿肩胛,他自己也中了。
“宋肃,你——”衡越在身后厉喝。
宋肃没有停。他抱着她往冥渊深处走,黑雾吞没他们身影之前,他只留下一句话:“去天枢殿复旨。便说宋肃自请除神,永镇冥渊,不复出。”
“你疯了——”
“我没疯。”他的声音从黑雾里传回来,“我只是不想再听天由命了。”
他抱着她一直走。走到冥渊更深的地方,渊气浓得化不开,红光像血珠漂浮在空中。她靠在他怀里,右半张脸黑纹密布,左半张脸苍白如纸。
“宋肃。”她叫他。
“嗯。”
“你自请除神。他们不会答应的。他们会派人来追杀你。”
“嗯。”
“那你怎么办?”
他低头,下巴抵在她额顶。“我不是说了么。永镇冥渊,不复出。他们进不了冥渊最深处。”
“可你的神力会被渊气侵蚀。你镇不了多久。”
“那就镇到我镇不住的那天。”
她抬手,指尖碰了碰他下颌上的伤。“我不值得。”
他低头看她。“你说了十年要找过来。你说值不值得?”
她不再说了。她靠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心跳得很快,可她觉得安稳。冥渊深处的红光在他们头顶漂浮,像许多盏不灭的灯。
他在一处岩洞里停下,把她放在一片干苔上。他脱了碎甲,用剑割开自己内衬替她包扎肩胛的伤口。她看着他,看他动作间露出的脊背——全是旧伤,新的叠在旧的上面,最深那道是天雷留下的,从后颈直劈到尾椎。
“你背上……”
“不疼。”他说。
“你每次都说谎。”
他把布条在她肩头扎紧,打结的时候手很稳。“这回没骗你。真不疼。”
她伸手覆上他手背。“宋肃,你留下来陪我,就不怕哪天渊气吞了我,我彻底变成魔,你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
他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她,眼底是沉的,暗的,十年不曾散去的情绪。“若真有那天,我陪你一起。”
“一起什么?”
“一起堕。一起死。一起魂飞魄散。”他替她把碎发拢到耳后,“我说过,我回不去了。”
她闭上眼。右半边脸的黑纹忽然跳动了一下,像活物。她蹙眉按住自己脸颊,手心里有东西在挣扎——是渊气里挟带的邪识,正在她灵核碎纹中寄生。
“宋肃。”她声音发紧,“渊气里有东西……在往我灵核里钻。”
他一把捧住她的脸。两掌贴在她颊侧,神力渡过去,黑纹在他掌心下剧烈翻滚。邪识嘶叫着退出寸许,又反扑回来。
“别动。”他说,“我替你逼出来。”
“你会耗神——”
“别说话。”
他闭上眼,全力催动神力。可他的神位已不完整,天雷劈掉了他两成修为,余下的在冥渊中也在被持续侵蚀。他强撑着将邪识压回她右臂,自己唇色迅速褪成灰白。
莫殇看着他。她看见他额角青筋暴起,看见他握着她脸的手在抖。她忽然抬手扣住他手腕,轻轻往外拉。
“够了。”
“还没逼完——”
“我说够了。”她对着他笑了一下,半边黑纹半边白,那笑容却极轻极软,“你耗到力竭,谁来护我?”
他停住了。他看着她,喉间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