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殇在凡间走了十年。
十年不够她从神殒渊走到天界,因为她走三步便要歇一步。灵核碎纹蔓延到颈侧,偶尔咳嗽会带出血丝,她拿袖子擦干净,继续走。天官说她寿元不过百年,算上此前被红线绞杀的三千年损耗,能剩多少无人知晓。她对这些话置若罔闻,她只记得他说等她。
路走到第七年,她终于见到一个活人能问路。
那是个老道,在渡口摆摊算卦,胡子花白,眼睛却很亮。他看见她第一眼便扔了手中的签筒。
“姑娘,你命里无寿。”
“我知道。”莫殇在他面前坐下,“我想问怎么去天界。”
老道盯着她颈侧那些碎纹,嘴唇哆嗦。“天界……不接凡人。你若要硬闯,必死。”
“我知道。”
“你身上有东西。”老道忽然眯起眼,“你心口有极浓的情念……不对,你就是情念本身。你是情灵?”
莫殇没有否认。
老道长叹一声,从袖中摸出一块旧木牌推到她面前。“往北走三千七百里,有一道渊,名唤冥渊。那是三界夹缝,天界不管,凡界不入,冥界不收。你若能从冥渊穿过去,便抵天界后山。但那里渊气重,千年来进去的人没一个活着出来。你……你身上有情劫,入渊必遭反噬。”
莫殇收下木牌。“多谢。”
“你当真要去?你去了便再回不了头。”
她站起来,把木牌系在腰间。“我早回不了头了。”
她朝北走。腿脚愈发沉重,灵核碎纹爬满左臂,痛起来像有人在骨缝里磨刀。她咬着牙走,走得慢,但不曾停下。
第六年冬,她在雪地里昏过去。醒时在一户农家,有个老妇替她熬了粥。
“姑娘,你是逃荒的?”老妇问。
“找人。”
“找谁?”
“一个……故人。”
老妇看着她,看她腕上的碎纹,看她眼底的倦。“你找了多久?”
“六年。”
“还要找多久?”
莫殇望着碗里冒白气的粥。“找到为止。”
她在农家歇了三日。第三日夜里,她靠在柴房外头数星星,忽然听见胸腔里有东西碎了一下。她低头,看见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她抬手按住心口,等到那阵疼过去了,把血迹擦干净,进柴房继续歇息。
次日清晨她辞别老妇,继续北行。
第七年她走到一座山隘。隘口立着一块残碑,碑上刻着“冥渊界”三字,字迹被风蚀了大半。碑后是一道裂谷,谷中黑雾翻涌,雾里有细碎的红光闪烁,像无数只眼睛。
她站在碑前,黑雾涌上来舔她的脚踝。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碎纹已经蔓延到指节,指尖微颤。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踏进冥渊。
渊气扑面而来。浓稠的,带着腥甜的气息从口鼻灌入,她周身碎纹骤然大亮,像烧红的铁丝嵌在皮肉里。她疼得膝弯一软跪在地上,双手撑住地面,指尖抠进黑土里。渊气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灵核上的裂纹更大,她能听见自己骨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寸寸断裂。
可她还是站起来。一步一步往深处走。
冥渊不辨昼夜。她走了不知道多久,渊气已经浸透她半副身躯。右半边脸爬满黑纹,瞳孔里偶尔翻涌暗红的光。她照水看见自己的影子,只觉陌生。可她心里那滴泪还在。
那滴泪是指路的灯。她攥着它,往更深处去。
冥渊里有东西在暗中窥伺。她听见鳞甲擦过岩石的声响,听见低沉的喉音从四面八方围拢。然后一个东西扑出来,浑身腐肉,眼窝空洞,獠牙上滴着涎水。她退了一步,那东西一爪擦过她肩头,将她半边袖子撕碎。
她负伤后退,后背抵上岩壁。那东西嘶吼着再扑,她闭上眼——一道寒光从侧面劈下来,腐物被斩成两截,黑血溅了她一脸。
她抬头。那人站在黑雾里,玄甲染血,手里握着那把裂口黑剑。十年不见,他瘦了,眉眼间的疲倦比她记忆中更沉。可他站在那里的样子没有变,背脊笔直,像一把插在岩石里的剑。
“宋肃。”
他没有应她。他收了剑,目光落在她身上——右半边脸的黑纹,颈侧蔓延的碎纹,肩头被腐物抓出的伤口。他盯着那些看了很久,喉结动了动,最终只开口说了两个字:“出去。”
莫殇靠着岩壁。“我走了十年才走到这里。”
“出去。”他重复,声音哑得厉害,“你不该来。”
“你叫我等你。”
他攥剑柄的指节泛白。“我没叫你来冥渊。”
“那你去哪儿了?天道那儿?”她盯着他,“你身上有伤。天雷劈的,对不对?你的神位还在不在?”
宋肃不语。他转身背对她,剑尖垂地,血顺着剑刃往下淌——不是他的血,是方才斩那腐物溅上去的。
“你走吧。”他说,“冥渊不是你能待的地方。渊气会侵蚀你灵核,你撑不了多久。”
“我知道。”莫殇说,“可我不走。”
他猛然转回身。“你知道什么?你灵核已经裂成什么样了你知道么?你寿元剩多少你知道么?你站在这里每一刻都在消耗你自己的命——”
“我知道。”她打断他,声音不大,却稳,“可你在这儿。你扛着天罚守在这条渊里,我难道能当作不知道?”
宋肃顿住了。他看着她,唇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黑雾在他们之间翻滚,隔一会儿又被风吹散。他忽然垂下剑,低下头。
“你……你变了好多。”他说。
“你也变了。”莫殇说,“你从前不会吼我。”
他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可眼里没有笑意。“我从前也不用担心你会死在冥渊里。”
她往前走了一步。他下意识退了一步。
“你怕我?”她问。
他不答。可他攥剑的手在抖。那把斩过无数妖魔的神剑在抖。
“宋肃,”她停下来,没有再逼近,“你是奉命来冥渊清剿异端的,对不对?你接到天旨的时候,知不知道我要从这里穿过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黑雾又聚拢,又散开。久到她肩头的伤口凝了痂。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来了。”
“来杀我?”
“来截住你。”他抬起头,眼底晦暗不明,“冥渊深处有东西会吞了你。我来带你出去。”
“带我出去之后呢?”她问,“交回天道?还是放我走?”
他嘴唇紧抿。她又问:“你选了哪样?”
“我选了来截你。”他说,“后面的我还没想。”
莫殇望着他。十年不见,他的眉眼,他的声音,他握剑的姿势都没有变。可她看得出他肩上多了什么——比从前更沉。像一个人扛了太久的东西,已经嵌进骨血里,摘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