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授业停了。早课他不再来。灵泉室她照去,可门外的执事不再对她点头,远远看她来了便避开视线。东厢的廊下她偶尔远远看见他的背影一晃而过,青灰道袍,脚步匆匆,和从前一样冷而肃。
仙门里很快传开了。说战神冷了心,说莫殇到底只是颗弃子,说天道降金书之后战神怕了,不敢再近她身。流言如风,刮遍殿前殿后。她走过回廊时有人指指点点,她充耳不闻。她去灵泉浸脚踝疤时发现疤又深了,像要回到最初的模样。她每天夜里子时运转固锁心法,灵气绕着八道裂痕缠了一圈又一圈,裂得慢了些,可依然在裂。
裂就裂罢。她说过的,半年够用。
第二十天后山她偷偷去了一次。崖边青石还在,茶炉没了。她坐在石上,把手贴在石面,石面是凉的。她坐了半个时辰,风从断崖吹上来,吹得她衣摆猎猎响。她想起他坐在同一块石头上给她讲心法,讲着讲着会停下来等她记完。想起他说“刺”,她刺出去,剑尖歪了半寸。想起他用掌心托她的手腕,指尖微温。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走了。她没有哭。
一个月过去。她的剑已经能连出十二式不歇,固锁心法倒背如流,偏院里每棵草的位置她都记得清楚。灵核裂到了第八道半,余寿大约还有四个月。她盘算着这些数目,像算一笔陈年的旧账。
那天傍晚她在偏院里择菜——自己种的一点青菜,在枯槐根旁开了一小片地。择着择着有人拍院门,开门一看是那位内门弟子,满脸急色。
“莫师妹,你快去凌云殿!”弟子喘着气,“战神他——他在殿前,天道金书又降了!这回是降罪!说他对你留情不斩,违逆天规,要除他神位,贬入凡界受百世轮回!”
莫殇手里的菜掉在地上。
她跑过回廊,穿过广场,冲进凌云殿前。殿前灯火通明,上百灵修围在台阶下仰望。殿阶最高处,宋肃独自站着,背对众人,面朝天穹。天穹裂了一道极长的金缝,金光如瀑倾泻而下,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光芒中央。他站在那里面,肩背挺直,像千万年前在神殒渊里背对天雷护住她时一模一样的姿态。
她挤到人群最前面,仰头看他。
金光中他忽然回过头来。隔着百级台阶,百道目光,满殿灯火,他看见了她。他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个字。隔着太远听不见,可她看懂了。
他说的是:“别。”
她没动。她站在人群最前方,仰着头看他。金光越来越盛,他整个人在光里渐渐变得透明,像烧尽的纸灰被风托着往上浮。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和神殒渊里最后一模一样,疲倦的,柔软的,火已经烧穿了冰面。
金光吞没了他。天穹合拢。殿前空荡荡的,只剩台阶上被金光灼出的一道焦痕。焦痕从最高一级蜿蜒而下,像一道长泪。
殿前死寂。然后不知是谁先跪下,接二连三,百余名灵修跪了一地。只有她还站着。她一个人站在跪倒的人群里,望着那道焦痕。
“莫师妹——”有人拉她衣袖,想让她跪下。
她甩开了。她一步一步走上殿阶,走到那道焦痕尽头,弯腰把掌心贴在上面。焦痕还是热的,烫着她掌心的纹路。她闭上眼。
“宋肃。”她轻声说,“你等我。”
她站起来,转身面向跪了满地的灵修。殿前灯火照在她脸上,她额角的旧疤还没好透,脚踝的三道淡痕露在裙摆外。她看着他们,声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楚。
“天道降罪于他,是因他护我。如今他被贬入凡界,百世轮回。我去找他。”她说,“百世也好,千世也罢。他每轮回一世,我便去找他一回。我灵核裂了八道,余寿无多,可在他每一世结束之前,我都会到他面前,对他说一句话。”
她走下台阶。人群分开一条路,没有人拦她。她走到广场边缘站定,抬头看天。天穹合得严丝合缝,看不见金光的痕迹了。她把拳心那滴泪握住——从神殒渊带出来的,一直攥着,干了,痕还在。
“我答应过等他。”她说,“不能让他一个人扛。”
她迈步走出凌云殿。身后是跪了一地的灵修,残了的金书,空了的天穹。身前是茫茫三界,凡尘万丈。她一步一步往外走,走过回廊,走出山门。山门外月色清朗,长风浩荡。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掌心那道焦痕还在发烫,像有人把余温留在了那里。她把掌心贴回心口,隔着帛卷和衣料,那道烫渗进去,贴着八道裂痕。
“宋肃。”她对着风说,“下一世我还能找到你。”
风没有回音。可她仿佛听见极遥远的地方,有人笑了一声。
很轻。像故人。
她沿着山路往下走。月色照在她身上,把她一个人长长地投在石阶上。她没有回头。她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稳。身后仙门的灯火渐远了,身前凡尘的万盏灯渐近了。
她要去人间了。
去找一个人。
一个为她逆了天的人。一个说“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的人。一个被贬入凡界,百世轮回,可每一世都会为她动心的人。
她走在月色里,把掌心的焦痕攥紧了。
她灵核里八道裂痕同时发烫,可她没停。
她走了很远很远。身后有风追上来,卷着她散落的发丝。
她好像听见他在风里说——“等我回来。”
她顿了顿脚步,把风里那句话接住了。
“好。”
她继续走。前方是三界浮沉,凡尘万丈。她是情丝灵核,生来承载三界情念。她无心时可证大道成神,动心便裂魂碎骨。
可她已经动心了。已经裂了八道了。
她不怕。
她要去人间,去百世轮回里,一而再再而三地遇见他。
然后每一次都告诉他同样的话——
“宋肃。我来了。”
“你别撑着。”
“我陪你一起。”
月色漫过山道。她往前走,一步,一步,再一步。灵核细细地裂着,可她走得比谁都稳。
她不知道的是,凡界某处,暮色四合的一座小镇上,一个年轻剑客忽然抬起头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抬头。
他只觉心里忽然空了一瞬,又满了一瞬。像有人在他胸腔里叩了一下门。
“谁?”他下意识问。
没有人答。风吹过来,带着不知名的花香。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继续赶路。可走了两步又停下,把手按在心口。
那里面温温的。像有一盏灯刚刚点亮。
是故人。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