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书退后第七日,莫殇的灵核裂到了第八道。
那天清早她照常在卯时去后山,走到半路忽然胸口一绞,眼前发黑,扶着路旁的树干蹲下去。等她缓过劲来,手心里全是汗。她低头感觉了一下灵核——第八道裂痕从侧面横切过来,细而深,像有人用刀尖在瓷器上划了一笔。
她等呼吸平了才起身。走到后山时他已经在了,盘膝坐在新挪来的一方青石上,看见她脸色时眉头立刻拧起来。
“怎么了?”
“没什么。”她走过去坐下,“昨夜没睡好。”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可授剑时她出了七次剑,七次都偏了半寸。第七次收剑时他没说话,直接从她手里把剑抽走,搁在一旁。
“莫殇。”他说,“跟我说实话。”
她坐在青石边的草地上,仰头看他。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她忽然想,这人万年守天规,铁骨铮铮,杀伐果断,半生无情。如今为了她,眉头皱得都快长到一起了。
“第八道。”她说,“今早裂的。”
他一动不动站了两息。然后他蹲下来,与她平视。他伸出手,掌心贴在她心口位置,灵力探进去。他闭眼感受了一会儿,眉心蹙得更深了。
“七道时余寿一年。八道……”他没有说完。
“还剩多少?”
他睁眼。掌心还贴在她心口,灵力没有收回去。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拼起来。
“半年。”他说。
莫殇轻轻“嗯”了一声,比他想象中平静得多。她抬手覆在他手背上,把他掌心按住,让他多停了一会儿。
“那这半年我要做很多事。”她说,“学完你所有的剑式,背完你写的固锁心法,把这后山每一棵树的形状都记下来。”
“你记树做什么?”
“以后若忘了,还能想起来。”
他没接话。他另一只手抬起来,盖在她后脑上,把她额头轻轻按在自己肩窝里。她听见他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完全不像一个万年战神该有的沉稳。
“宋肃,”她闷声说,“半年也够用了。”
他收紧手臂,把她圈进怀里。后山的晨风从断崖吹上来,带着草木的气味。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闻到那股松脂凝冻的冷香,浅浅的,和神殒渊里一模一样。
“我若早知如此,”他说,“当初在渊底我该多斩些红线。斩断一根,你便少困一日。”
“你斩了五百年。五百根。”她说,“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你。”
他没再说话。后山只余风声。
自这日后,后山授业多了一件事。每日授完剑,他会在青石上摆一只小炉煮茶。茶汤清苦,他说能暂缓灵核魂力流失。她捧着小盏慢慢喝,他坐在旁边翻注疏。两个人都知道半年是一道窄门,可谁也没说破。
第十五日出了事。
那日她照例从后山回偏院,穿回廊时与前面女修擦肩而过。她认出是前排那位,正想侧身让路,女修忽然抬脚绊了她一下。她脚下不稳向前扑去,撞在廊柱上,额角磕出一道血口。女修从她身边走过,留下一句:“勾引战神的贱东西,天道怎么不收了你。”
莫殇扶着廊柱站起来,用手背抹了一下额角的血。她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喊人。她回了偏院,自己打了盆水洗伤口,洗到一半院门被推开。
宋肃站在门口。他显然得了消息,面色冷得吓人。他走到她面前,抬手拨开她额角碎发,看见那道血口时下颌绷紧了。
“谁?”
“不记得脸了。”她说。
“别骗我。”
她抬头看他。“你打算去做什么?”
“去问清楚。”
“问清楚了又如何?罚她?”她放下手巾,血水从额角沿着鬓边往下淌,“你今日罚了她,明日所有人都会说是我告的状。宋肃,我的日子还长,你的名声不能毁在我手上。”
“你的名声呢?”
“我不在乎。”
他扣住她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对着他。她额角的血滴在他指尖上,温的。“我在乎。”
“宋肃,”她轻轻掰开他的手指,“你要为我做更多的事之前,先想想天雷。想想你能扛几道。想想天道下次降金书,你还能不能挡。”
他看着她。她知道他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在仙门护她一日,她便多受一日猜忌。越是护,她越四面皆敌。他越靠近她,天雷便越重。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走远些。”他说。
“是。”
“莫殇——”
“我已经裂了八道,还剩半年。”她打断他,“我活不了多久,可你得活下去。你还要守天规,还要当战神,还要活万年。你不能让我的事把你拖进深渊里去。”
他沉默了很久。她额角的血已经凝了,他指尖上那滴也干了一半。她从他手里抽回自己的手腕,退后半步。屋里的青瓷灯还亮着,灯芯烧了大半,灯油将尽。
“宋肃。”她叫他名字,和他叫她的语调一样,尾音微微往下沉,“当初在渊底你说,若你不归我便忘了。如今我归了,你也要归你的位置。我们还像从前一样,隔着一道渊。你守你的天,我走我的路。这样就够了。”
他看着她。屋子里很静,枯槐枝影落在窗纸上,风一吹像人在摇头。
“好。”他说。
他转身走了。这次他没有回头。她站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从院门口消失,青灰道袍的衣角在门框边缘一闪便不见了。她等了很久,等那道衣角会不会再闪回来。没有。
她关了门,靠在门板上滑坐到地上。和从前好多次一样,可这次不一样了。她怀里揣着旧帛,薄简,辟邪符纹,青瓷灯盏,这些全是他的。她攥着帛卷的边角,指节发白。
她说了让他走远些。她说的每句都是真的。可他真的走了,她心口那道新裂的缝便扯着旧缝一起疼,疼得她蜷起膝盖,额头抵在膝上。眼泪落下来,打在帛卷上,洇湿了一小片。
她没出声。偏院寂静,枯槐在窗外站着,像故人。
宋肃果真收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