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殒渊里他第一次来,逆着红雨走来,玄甲染血,提一把裂口黑剑。他说“天道有旨,命我斩除一切异端。除你,则万情尽灭。”可他没有斩。他收了剑,反手斩断她脚踝上的红线。
五百年里他每回来一次就斩一次。红线断了又生,生了又断。她问他为何还要来,他说“因为我已经回不去了。”
现在他站在凌云殿前替她挡金书,左肩的伤还在渗血。他说“这三天别出来”。她怎么能不出来。
第三天破晓,她把帛卷收进怀里,推开院门走出去。
门口守着的执事上前一步:“莫师妹,长老有令——”
“我去凌云殿。”她说,“三日到了,殿主该回来了。”
执事们对视一眼,没有拦她。她走过东厢,穿过回廊,踏上广场。晨雾未散,凌云殿的飞檐在雾里半隐半现。殿前已经站了不少人,她一眼看见他站在最前面,背对着众人,面对着殿门。
殿门开了。
殿主从门内走出来。那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持着龙头杖,身后跟着两位随行灵修。殿主在台阶上站定,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宋肃身上。
“回来了。”殿主开口,声苍老而稳,“金书何在?”
中长老捧着金书上前。殿主接过,展开看了片刻。然后他合上金书,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她身上。
“你便是莫殇?”
“弟子是。”
“金书说你身负情丝灵核,入仙门后引天象异变,致使战神受天雷劈击。”殿主把金书平放掌心,“你可认?”
莫殇抬头。“弟子认。”
“那金书逐你出仙门,你可服?”
她沉默了一会儿。晨雾在她身周流动,她感觉到宋肃的目光落在她侧脸,灼热的。
“弟子不服。”她说。
殿主眉梢一动。“为何?”
“弟子从神殒渊而来。在渊底三千年,天道罚我镇守情念。可我镇了三千年,红线一条没少,反而愈多。天道以为除我能灭情,可情念不生不灭,它只在人心中流转。我走了,情念不会走。它还会找下一个容器,下一根灵核,下一具肉身。天道除不尽情,正如天规挡不住人心。”
殿前一片死寂。她听见身后有灵修倒抽凉气,听见有人窃语“她竟敢这样说”。她没有回头。
“弟子入仙门三月,所行之事无不循规。灵泉是战神准的,渡气是为治伤,后山授业是求道。弟子不曾诱谁,不曾害谁。若只因我生来是情丝灵核便逐我,那弟子不服。”
她说完,垂目而立。
殿主良久不语。他低头看手中金书,又抬头望了望天。天边晨雾渐散,露出一角湛蓝。
“你说情念不生不灭。”殿主开口,“那你可愿证明?”
“如何证明?”
殿主将金书抛回案上。“金书所载,是天道察觉你与战神之间有情。天道非凭空降罚,必是已有所感应。若你真如你所言,不曾动情,天道感应自会消散。三日后金书金光尽退,则你可留下。若金光不退——”
殿主看着她。“你便自行离山,再不得回。”
莫殇站直了身子。“好。”
她转头看宋肃。他站在晨雾里,肩伤让他微微偏着左肩,可他看着她的目光稳而静。她对他轻轻点了下头。
三日期限。她守着,他守着。金书摆在凌云殿正殿香案上,案前日夜有人看守。头一天金光熠熠,第二天稍淡了些,但仍在。第三天黄昏,她站在偏院枯槐下望着凌云殿的方向,夕阳将落未落。
忽然有人拍院门。她开门,是那位内门弟子,手里捧着金书。金书上金光已经几近透明,只剩一层极淡的纱似的薄光。
“莫师妹!”弟子气喘吁吁,“金书退了!殿主说你可以留下了!”
她伸手接过金书。指尖触到金页时,薄光彻底消散,帛书变成了一卷寻常旧帛,什么异象也没有了。
她攥着帛书,靠在门框上。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院子里枯槐的根上。她仰起头,天边霞光万道。她忽然想起神殒渊里第一次天光透进来那日,也是这样的颜色。
他大概也看见了。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座殿里,哪道廊下,可她知道他也仰着头在看同一片天。
她把金书还给弟子,关上院门。背靠门板,她慢慢滑坐到地上,和三天前的姿势一样。可这回她没有发抖。
她做到了。她自己立住了。
夜里她睡不着,起身推窗。枯槐枝上凝了薄霜,月光下泛银。她忽然看见院墙头上坐了一个人,青灰道袍,左肩微微倾斜。
“宋肃?”
他跳下来,落地无声,走到她窗前站定。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眼底有浅浅的血丝,可嘴角终于有了些微弧度。
“金书退了。”他说。
“嗯。”
“你今日在殿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她扶着窗沿看他。他站在窗外,她站在窗内,隔着一道窗台。她忽然伸手出去,指尖碰到他袖口。他没躲。
“宋肃,”她说,“天道今日退了一步。可它还会再来。你我都知道。”
“我知道。”
“我们还能撑多久?”
他低头看她碰着他袖口的手指。然后他抬手,把她那只手轻轻握在掌心。他的手还是凉的,可她这回觉得,好像比前几回暖了一些。
“撑到撑不住为止。”他说,“你先别松手。”
她反握住他。十指扣紧,月光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掌缘细小的疤痕和金屑纹路交叠在一起,像某种古老的契约。
“我不松。”她说。
他弯了弯嘴角,极轻极浅的,像冰面初裂。她看见月光落在他眼底,碎成许多细细的光点。这一刻,她想起神殒渊里那滴混在红雨里的泪。那滴泪她现在还握在手心里,干了,可是痕还在。
她踮起脚,隔着窗台吻了吻他额头。
他闭上眼,掌心贴着她手背,指腹在她腕上脉搏跳动的地方轻轻摩挲。
“莫殇,”他低低地叫她的名字,“你再这样——”
“再怎样?”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月光下他的瞳孔里映着她小小的影子。
“算了。”他说,“撑不住就撑不住罢。”
她笑了。枯槐的枝影落在他们肩头,像一道红线,穿过月色将他们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