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每日卯时的授业结束后，他会多留半个时辰。他们坐在崖边青石上，什么也不做，有时候他靠着石壁闭目调息，她靠着他肩膀打盹。有时候她翻他给的心法简，他在旁边用灵笔改注疏。不说话，可她知道他在，他也知道她在。
执事堂没有再召她问话。长老们似乎暂时按下了此事，但莫殇知道只是表面平静。早课上偶尔有人看她，目光变了味道。前排女修再不和她说话，远远见了便绕开。有几次她回偏院，发现门缝里塞了纸条，写着“勾引战神”之类的话。她看完折一折塞进帛卷夹层，连在一起，和那张辟邪符纹搁在一处。
她不在意。她在意的只有崖边那半个时辰。
可天道在意的不是她。
第二十天后山授业照常。那日天色极好，云淡风轻，她学了一式回风剑，能连出三剑不歇。他难得夸了一句“有进境”，她收剑时唇角压不住地翘。
然后天变了。
毫无征兆。头顶万里晴空骤然裂了一道缝，金光从缝隙中直劈下来，不偏不倚劈在他立身的那块青石上。青石炸成齑粉，他退避不及，左肩被金光擦过，劲装裂开一道长口，鲜血洇透半边衣料。
“宋肃！”她冲过去。
他抬手挡了她一下，侧身对着天缝，另一只手按着肩伤。“别靠近。”
天缝中没有后续雷光落下。只一瞬间便合拢了，云淡风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可他左肩上那道伤口泛着碎金的光，边缘的皮肉焦黑翻卷。
她不顾他挡着的手扑上去，一把扯开他裂开的衣领。伤口深可见骨，金光在骨面上跳动着，像细小的蛇。她倒抽一口冷气。
“天道加重了。”他说，语调平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头一道只劈殿顶，第二道直接劈在我身上了。”
“若还有第三道呢？”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读懂了。第三道会劈在谁身上，他们心知肚明。
她把他扶坐下，从怀里掏药瓶——还是他给的那只。她将药膏涂在伤口上，金光暗了些，可没有完全消退。她的手指沾了他肩上的血，血里有细碎的金屑，灼着她指腹。
“涂药没用。”他说，“天雷留下的伤要等金气自己散尽，七日左右。”
“七日里你这条胳膊还能动么？”
“能。但使不了全力。”
她把伤口缠好，坐在他旁边。青石碎了，只剩一地碎石，她坐在石渣上，他靠着一棵歪松。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头顶的云又聚拢来，遮住了那道裂缝曾经出现的位置。
“宋肃，”她开口，“天雷是冲你来的还是冲我来的？”
“冲你我来的。”
“能冲你一次，就能冲第二次。第二次你能扛，第三次呢？第四次呢？”
他没答。她转头看他，他靠在松树干上闭着眼，眉头拧着，唇色发白。那道金光伤得不轻，他嘴上说无妨，可她看见他握剑那只手的指节在微微地抖。
她把自己的手覆上去。他的手很凉，她的手更凉。两只凉手扣在一起，谁也没能捂热谁。
“我教你固锁心法是不是三天前给的？”他忽然问。
“是。”
“今夜子时开始练。”他睁开眼，侧过头来看她，“答应我。”
她和他对望。“你肩上的伤——”
“答应我。”
她咬了咬唇。“好。我练。”
他闭了闭眼，像是放了心。靠回树身上，呼吸渐渐缓了下去。她坐在他旁边，手心贴着他手背，抬头看天。天上什么也没有了，万里无云，像刚才那一道金光只是幻觉。
可她知道不是。她低头看自己手背，上面还沾着他血里的金屑。金屑一点一点渗进她皮肤，在她手背上留下极淡的纹路，像新生的脉络。她心头一跳，想起天册谶语那一句：情动必劫，相爱者必断缘，碎骨，殒命，忘尘。
她握紧他的手。凉意从指尖一路窜到心口，七道裂痕同时疼了一下。
这天夜里子时她盘膝坐在偏院床上，按他给的固锁心法运功。灵气沿着她打通的灵脉走向灵核，一圈一圈绕在裂痕外围，像在瓷器外面缠一层细线。线越缠越紧，裂痕延伸的速度果然缓了些。
她睁眼时窗外月光正好，照在枯槐枝上，枝影投在床头。她低头看自己掌心，手背上那些金屑留下的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她把掌心贴在胸口，心跳平缓，裂痕微疼。
她还没来得及闭眼，院门忽然被人拍响。急促而重，门板嗡嗡作响。
她起身披衣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内门那位曾引她入灵泉室的弟子，面色惨白，手里攥着一卷文书。
“莫师妹，执事堂急召。所有弟子即刻到凌云殿前集合。”
“怎么了？”
“天降金书。”弟子声音发颤，“天道降谕，指名要审你。”
莫殇赶到凌云殿前时，殿前广场上已经站了近百名灵修。她挤进人群，站在角落。殿门大敞，殿内上首坐着三位长老，执事堂那位居中。三长老面前案上摆着一卷金光流转的帛书——天道降谕，金书传旨。
众人屏息。中长老开口，声如洪钟：“天道金书降于凌云殿顶，上写——查灵修莫殇，本源为情丝灵核，身负三界情念，自入仙门后引动天象异变，致战神宋肃连受天雷。金书明示：此女不可留。命我仙门即刻将其逐出，永不得入。”
广场哗然。莫殇站在原地，周遭声音像隔了一层水，嗡嗡的听不真切。她看见前排有人回头看她，目光惊恐，像看一个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
“慢着。”
人群让开一条路。宋肃从殿侧走来，左肩伤处已被劲装遮住，看不出异样。他走到殿前台阶下站定，抬头看三位长老。
“金书所言，弟子已知。”他声不高，语气平，“但天道金书降于凌云殿，本当由殿主亲自接旨。殿主何在？”
中长老面色微变。“殿主外出未归，此事由执事堂代行。”
“代行。”宋肃重复了一遍，“代行者有权逐人出仙门，却无权在金书之上盖殿主印。印未盖，逐令便不算数。”
“宋战神，你这是要抗天旨？”
“我要等殿主回来。”他说，“天道金书自来需殿主亲笔签押方可生效。三日内殿主不归，我自当应命。三日内若归，请殿主亲断。”
广场上静得落针可闻。中长老与左右对视片刻，沉声道：“三日。三日后殿主若不归，莫殇即刻逐出仙门，不得有误。”
宋肃转身走入人群。众人纷纷退避，他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在她身前三步停住，低头看她。
“回偏院去。”他说，声低，“这三天别出来。”
“你呢？”
“我在凌云殿守着。”他说，“金书再动，我挡着。”
她想说什么，他轻轻摇了一下头。她咽了回去，转身往偏院走。走了几步回头，他仍站在原地看她，广场上百余灵修散去了大半，剩下三三两两站着张望。他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殿前，左肩的伤藏在衣料下，可她看得见他肩膀微微倾斜的角度。
他扛着。一直在扛。
她回到偏院。枯槐在月光下静立，她推开院门走进去，回身把门闩插上。背靠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掌心贴在心口，裂痕连着跳了好几下。
她坐在门后，一夜没睡。天亮时分她听见院墙外有人走动，脚步声来来回回，不止一个。她起身从门缝往外看，两三个内门执事在巷口徘徊，目光偶尔扫过她的院门。
他们守着她。
她想了一整天。第二天清早，她从枕下取出那卷旧帛展开。四句谶映入眼帘，末尾那行血字已经几乎看不出了。她把帛卷贴在心口，闭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