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出口,两个人都静了。屋里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一下的轻响。她站在门口,他站在桌边,中间隔了三步,像隔了整座神殒渊。
“你方才说让我别撑。”他开口,声哑,“可你也别替我做决定。你要活着,我也要你活着。天雷是天道的事,你我之间是我和你的事。别混。”
她没答话。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袖口那片焦痕轻轻翻过来。焦痕下的皮肤有一道红印,不深,但泛着细碎的金光——那是天雷留下的灼伤,寻常药石无效。
她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玉瓶。他给她的那瓶,涂脚踝疤用的。她倒了一点在指腹,低头涂在他手腕焦痕上。他任她涂,一动不动。
“你涂的是治红线灼伤的。”他说。
“天雷灼伤和红线灼伤都是灵损。”她说,“试试。”
玉瓶里的药膏涂上去,那片焦痕的金光暗了些。她松了口气,把瓶塞好,收进怀里。
他低头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说:“莫殇。今日之后,仙门中猜忌只会更多。我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你迟早得自己立住。”
“我知道。”
“所以从明日起早课不上了。”
她抬头。“什么?”
“卯时你来后山。我单独教你。”他说,“灵脉,心法,剑术。把这些都学起来。等你立住了,天道也好,长老也好,谁也动不了你。”
她看着他。灯影落在他们之间,他的轮廓一半明一半暗,像在渊底时天光透过红雨洒下来的模样。
“好。”她说。
她踮起脚,飞快地在他颊侧碰了一下。嘴唇贴上去的触感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温玉上。他整个人怔住了。她退开时看见他耳尖红了一小片,从耳垂蔓延到耳廓。
“这是我今日想说的。”她轻声说,“多谢你没让我签。”
他僵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手碰了一下自己颊侧她碰过的地方。指尖落上去,像在确认那道触感还在不在。
“莫殇。”他哑声道,“你可知你碰了战神的脸,在天界是弑君之罪。”
“那你罚我。”
他看了她很久,眼底最后一点冰全化干净了。然后他抬手,轻轻覆在她头顶,掌心温热。
“罚你明日卯时后山。迟到加罚。”
她笑了。他在她笑的那一瞬间也弯了一下嘴角,极快极轻的,像冰裂了一道细纹。
她看见了。她记住了。
……
后山授业持续了半月有余。
每日卯时,莫殇踩着晨露到后山断崖边。宋肃比她早到,盘膝坐在崖边一方青石上,膝上横一把寻常铁剑。他不再穿道袍,换了窄袖劲装,方便授剑。
头三日讲心法,她坐在地上听,他坐在青石上讲。他讲的比早课上深得多,许多内容她听不太懂,他便停下来拆开讲,一句一句拆成细碎的让她嚼。第四日开始授剑,他递给她一把铁剑,剑身不重,她握着还算顺手。
“刺。”他说。
她刺出去,剑尖歪了半寸。
“偏了。”他抬手在她腕上托了一下,调整角度,“再刺。”
她又刺。这回直了些。他退后半步,她就对着他刺。剑尖每次停在他胸口前三寸,不再往前。他看出她的顾虑,说:“我不躲,你只管刺。”
她刺了百余次。剑尖没有一次碰到他衣料。
第十三日,她终于刺中了他肩头。剑尖点到布料的那一瞬她下意识收了力,铁剑滑开去。他看了一眼自己被刺中的位置,面无表情。“刺中了便刺中了,为什么收力?”
“怕伤到你。”
“你如今这点修为,伤不到我半分。”他说,“继续。”
她咬咬牙,全力刺了出去。剑尖抵在他胸口正中,他纹丝未动。她愣了一下,随即一股反震力从剑尖传来,她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发麻。
“看。”他收回外放的灵气,“等你修为再高些,这一剑便能破我护体真气。到那时候才算真刺中了。现在——”
“现在算什么?”
“现在算你练得有模有样了。”他说,嘴角极淡一弯,“不错。”
她把那句“不错”在心里存着,存了一整天。晚上躺回偏院床上,还在想他说话时嘴角那个弧度。
第十四日清晨下了雨。她撑着把破伞到后山时他已经在了,青石上积了一层水,他坐在上面,雨水从他肩头往下淌,他像没感觉似的。她收了伞走过去,把伞举过他的头顶。
他抬头。“不用。”
“淋雨练剑,剑会滑。”她说。
他没再推拒。她举着伞站在他旁边,雨水从伞沿落成帘。他今日没带铁剑,只拿出一卷薄简放在膝头展开。
“今日不讲剑。”他说,“讲你灵核。”
她手稳了一下。“灵核怎么了?”
“半月渡气,我探出你灵核七道裂痕走向。”他指着薄简上画的图,“你且看。”
她凑过去看。简上用细线画了一颗灵核的形状,上面标了七条纹路,每条旁边都有小字注着“魂力流失口”和“寿元折损处”。其中三条纹路末端画了箭头,指向一处空白区域。
“这三道裂痕在不断延伸。”他说,“若放任下去,会在你灵核正中心交汇。交汇那日,灵核粉碎。”
“还有多久?”
“照当前速度,一年。”
雨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她看着简上那三支箭头,沉默了一会儿。
“能不能治?”
“不能愈。但能缓。”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卷薄简递给她,“这上面写了一套灵核固锁心法。每日子时运转一巡,可将裂痕延伸速度压慢一半。”
她接过来。“你从哪里得的?”
“我自己写的。查阅天界古籍,推了三日。”
“你三日没睡?”
他没答。他低头收简,雨水从额发滴落,落在她握伞的手指上。她看着他微垂的眼睑下淡淡的青色,喉头发紧。
“宋肃。”她说,“你也得顾着自己。”
“我活了万年,三日不睡无妨。”他收好薄简站起身来,她举着伞跟上他的步子。“你余寿不多,每一刻都是偷来的。我能替你偷一刻是一刻。”
她追上他,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偷来的时间,我拿来做什么?”
他脚步不停。“你想做什么?”
“和你待着。”
他顿了一下。步伐慢了半拍,但她没停,她绕到他身前站定,举着伞挡住他的去路。雨从她身后淋下来,半边肩头很快湿透了。他把伞从她手里拿过来,举高,遮住她头顶。两人站在同一把伞下,距离近得她能数清他被雨打湿的睫毛。
“你方才说什么?”他问。
“和你待着。”她说,“你替我偷来的时辰,我都想和你待着。”
他低头看她。雨水顺着伞沿成串坠落,在他们之间织成一道半透明的帘。他的眼睛穿过那道帘看她,目光很轻很软。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