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她回偏院,灯没点,在窗边坐了很久。枯槐的枝上又凝了霜,月光下泛着银。她把掌心贴在自己心口,他方才掌心覆过的地方还有余温。她闭上眼,数着心跳。一下,两下,裂痕跟着跳,微疼。
疼也好。疼说明她还在。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晚,凌云殿顶金光乍现。三道极细的天雷无声无息地劈在殿脊兽首上,兽首裂了一道缝。守夜的灵修早起时看见,吓得跪倒在地。当值的执事长老赶来查探,面色铁青。
“天警告诫。”长老沉声道,“殿中有谁逆了规。”
消息传到早课,众人窃窃私语。宋肃踏入侧厅时面色如常,可莫殇注意到他左袖口有一小片焦痕,被道袍的青色遮着,不细看看不见。她目光落在那片焦痕上,指甲掐进掌心。
早课结束后,她跟在众人之后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她低低说了一句:“你的袖子。”
他垂目看了一眼袖口。“无妨。”
“天雷劈的是谁?”
他没答,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意思是:别问了。
她咬了咬下唇,迈步走了出去。
当天下午,她被执事长老叫去问话。
长老坐在偏殿上首,身后立着两个内门执事。殿门关着,光线昏暗。长老打量她半晌,开口:“你就是莫殇?”
“弟子是。”
“灵根杂驳,灵核有裂痕,修为低微。”长老一条一条数,“入凌云殿三月,灵脉通了六成。宋战神亲自渡气给你治伤。灵泉室为你破例开放。每日早课他看你的次数,比看所有弟子加起来还多。”
莫殇垂目不语。
“昨夜天雷劈了凌云殿兽首。”长老说,“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弟子不知。”
“意味着天道察到了不该有的东西。”长老声沉,“仙门灵修,动情则乱。天规谶语写得分明——神魔殊途,情动必劫。你是从神殒渊出来的,比旁人更该清楚动情的下场。”
莫殇抬眼。“弟子不曾动情。”
“那宋战神呢?”
她沉默。
长老从案上拿起一卷薄册,掷在地上。“三日前有人密报,亲眼见他在侧厅将手置于你心口。灵修渡气,掌心贴胸,你告诉我这是寻常授业?”
她弯腰捡起那卷薄册,翻了翻。上面竟写着当日的详述,连他掌心的角度,她额头靠在他肩窝的时间都写得分毫不差。她的指尖凉了。
“弟子……”她开口,声音有些涩,“弟子不知该如何解释。但弟子与战神并无……”
“并无什么?”长老打断她,“你们一个从渊底出来,一身情念烙印;一个万载不动,偏偏为你破例。天雷已现,是头一道警告。下一道就不会只是劈殿顶了。再下一道,劈的就是你和他。”
她攥紧了薄册边缘。纸页割进指腹,细细地疼。
“今日叫你来说这些,不是要罚你。”长老放缓了声,“是要你明白。你若留在这里,他还会为你破更多的例。破到最后,天道降罚,他扛得住几道?他扛得住,他的神位扛得住么?他的命扛得住么?”
莫殇站着没动。窗缝里灌进来一阵冷风,吹在她颈后,像一道冰凉的掌印。
“弟子知道了。”她说。
“知道了就去办。要么你自己走,离了仙门,他念不上你,自然慢慢冷了。要么……”长老从案下取出一张纸,“你把这个签了。自请削去半数修为,从此与他划清界限。修为削了,他在你身上投的灵气也就散了,天道的警觉会跟着淡。”
她低头看那张纸。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她看不太清,只看见末尾有一行:自愿削去半数修为,断绝与战神宋肃一切关联,自此陌路,互不相干。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纸面上的字在她视线里模糊又清晰,她想起神殒渊里他把她推进裂隙时说的那句“你活着,等我”。她活着等他了,等到了,走到他面前了。如今要她签一个字,把这三个月的一切都抹了,再回到陌路上去。
她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墨凝了一滴,将坠未坠。她另一只手攥着心口那卷帛,帛卷里的纸片硌着掌心。他在纸上画的辟邪符纹,硌得她生疼。
“签了字,他就不用扛天雷了?”她问。
“天规如此。你若与他无关,天道便不会迁怒于他。”
她闭了闭眼,把笔尖落下去。
笔尖触碰纸面的那一瞬,殿门忽然被推开。门扇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宋肃站在门口,身上青灰道袍被风掀起来一角,袖口那片焦痕露在外面。他看见她手里的笔和桌上的纸,目光沉下去。
“放下。”他说。
长老起身:“宋战神,这是执事堂的事——”
“放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他走进来,从她手里把笔抽走,力道不重,可指尖擦过她指节时她觉得自己被烫了一下。
“纸给我。”他低头看她。
她没动。他伸手过来拿纸,她攥着另一角没松。纸在两人之间绷紧了。
“签了就能让天雷不劈你。”她说。
“签了你就少一半修为。”他说,“你灵核已裂七道,再削一半,你连三年都撑不过。”
“那也比看你被劈死强。”
他攥纸的手顿住了。两人隔着那张纸对视,纸面被两个方向的力绷得微微作响。
长老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宋肃没理会,他只看着她。
“莫殇。”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信不信我。”
她看着他。他眼底有疲倦,有火光,有她才看得见的柔软。和神殒渊里最后一日一模一样。
“信。”她说。
“那就别签。”他把纸从她指间抽走,力道放得极轻,她的指节顺着纸缘滑出去,空了。他反手将纸递给长老,“她的修为,我保。天雷,我扛。执事堂若再有下次背着我传她问话——”
他顿了一下。没有把后半句说完,可长老的脸已经白了。
他转过来,握住她的手腕。掌心贴在她腕上脉搏跳动的地方,力度不重,可稳稳当当。
“跟我走。”
她被他牵着走出偏殿。廊外的风灌上来,吹散了她鬓边的碎发。他走在前面,背影挺直,青灰道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背上,她看见他脊骨一节一节凸出来。他瘦了。比在渊底的时候瘦了很多。
她被他一路牵回东厢偏院。推门进了屋,他才松开她的手腕。他站在她那张小桌前,桌面上青瓷油灯还亮着,灯芯烧了大半。他没坐下,背对着她,一手撑着桌沿。
“你方才打算签。”他说。不是问句。
“是。”
“为什么不叫我?”
“你扛了一道雷了。”她说,“袖口焦了。下一道会更重。你扛得住几道?”
他转身。“莫殇,我在天界守了万年规矩。万年里我砍过妖,斩过魔,杀过叛徒,也杀过自己人。我手上沾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得多。可我唯独没做过的事,是把一个人舍出去换自己周全。你要让我做这件事?”
“我不是让你舍我。”她说,“我是让你活。”
“你没了,我活不活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