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殇。”他又叫她名字。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尾音总是微微往下沉,像在渊底时坐在玄石旁边擦剑,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一句“莫殇,今日红雨小了些”。那时候她还不叫莫殇,她还不习惯这个名字。可他就这么叫了,叫了五百年。
“嗯。”她应。
“你的灵核……裂了几道?”
她顿了一下。“七道。”
他沉默良久。廊下的雪越落越厚,他肩上的白渐深了。她闻到他身上有极淡的冷香,像雪压在松枝上,松脂凝冻了透出来的味道。她在渊底闻了五百年这个味道,后来在神殒渊塌陷之后的乱石堆里爬出来,风里再也没有松脂味。她走了整月到仙门山脚时,山上飘下来的第一缕风里也没有。
此刻有了。
“裂七道。”他终于开口,声线平得几乎没有起伏,“每道裂一寸寿元。七道,你还有多少年?”
她没答。她当然知道。天册谶上写得明白:心动一刻,魂碎千年。她在渊底动心那一刻就碎了千年。后来在裂隙里爬出来,不知碎了几道,如今裂了七道,她算过,余寿大约是……但她不打算告诉他。
“够用。”她说。
他忽然转身面向她。廊窄,他转身的动作让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背贴上了廊柱。他站在她面前,挡住窗外天光,他的影子笼住她。
“够用是多少?”他问。声音低下来,低得像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她仰头看他。离得近了,她看见他眉骨上那道疤比在殿上时清楚得多,白色的一道细线从眉峰斜切下来,断在眉梢。她抬起手,几乎要碰上去。手腕在半空顿住,她又放下来。
“够我用完该用的时候。”她说,“战神,不必问。”
他盯着她看。廊外雪落簌簌,廊内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七道裂痕里每一道都在跳,跳得她胸口隐隐发疼。她忽然想,他离这样近,会不会听见她心口裂开的声音。
他没有再问。他退开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玉瓶搁在她掌心。“灵泉浸完涂这个在疤上。一日一次。”
她攥住玉瓶,瓶身微温,像在他袖中捂了很久。“战神。”她说,“你对我这样好,旁人会猜忌。”
“让他们猜。”
“天规森严。”她说,“仙门尊卑有别。”
他停下来。已经走出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她,肩上的雪化成水,在道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莫殇。”他说,声音从肩头传过来,闷闷的,“你在渊底三千年,不知人间冷暖。可我在天界万载,不是头一回破例。头一回的时候就已经没想后果了。”
他走了。她攥着玉瓶靠在廊柱上,风雪从廊口灌进来,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她把玉瓶贴上脸颊,暖的,贴了一会儿又贴回心口,隔着帛卷和衣料,那点热度渗进去,七道裂痕同时颤了一下。
这天之后,她每日早课,灵泉,涂药,如此一月有余。脚踝上的三道疤淡了大半,只剩三道淡粉的痕迹。灵脉又通了几缕,气行到心口时不再全数散尽,偶尔能在膻中凝成一团细小的暖。
她也开始有同门和她说话了。不多,一两个低阶灵修问她灵脉怎么通得这样快,她说“每日寅时面东引气”,对方将信将疑。前排那位女修偶尔还会回头看她,目光从敌意变成了审视,后来又变了些别的什么,莫殇说不上来,也没在意。
她唯一在意的,是宋肃看她的次数变多了。
早课上他讲灵脉,讲到关键处目光总会越过前排落在她身上,停一息再移开。她起初低着头,后来渐渐敢抬头回望。他移开得快,她追不上。
有一次课后众人走尽,她留在位子上收薄简。他也还没走,站在厅前翻阅一卷帛书。她收完简起身时,他忽然说:“你灵脉通了六成。”
“是。”她说,“比上个月多了两成。”
“可心脉还是滞的。”他翻了一页帛书,没抬头,“膻中气团凝而不散,越积越厚。再过半月若不疏导,会反冲灵核。”
她站住。“那该如何?”
他终于抬头看她。“需有人以灵气渡入你膻中,引那团气散入四肢。”他把帛书合上,“我渡。”
她一时没有答话。渡灵气入膻中,是要掌心贴在心口正中的。这意味着他要碰到她。意味着他要触到她心口那些裂痕。她灵核上的每一道纹路都会在他掌下暴露无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裂痕挡不住灵气。我渡的时候会看见你灵核全貌。”
“那战神可还愿意渡?”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我问你愿不愿意。”
她仰头看他。他眼底映着厅内油灯的光,碎碎的,像神殒渊天穹裂开时漏下来的金。她想起渊底最后一回,天雷劈下来之前他把她护在怀里,掌心贴在她后心,灵力涌入她体内时她浑身发烫。那时候他尚且不知她灵核裂了多少,只凭蛮力灌入灵力替她挡雷。如今他知道了,问她愿不愿意。
“愿意。”她说。
他掌心肌肤干燥温热,贴在她心口时她整个人轻颤了一下。她隔着衣料感觉到他指节抵在她肋骨上,灵力如温水般渗入膻中。那团积了月余的气被他的灵气裹住,一丝一丝往四肢疏散。她闭着眼,胸口暖意蔓延,像枯槐逢春。
可他的灵力触到她灵核了。她听见他呼吸顿了一下。
七道裂痕在他灵力的感知下清清楚楚,像瓷碗碎了一地又被拼拢,每道缝里都透出光。他的灵力在裂痕边缘停住了,没有再深入。
“看到了?”她轻声问。
“嗯。”
“怕么?”
他不答。他的掌心仍然贴在她心口,灵力开始极轻地绕开裂痕边缘走,小心翼翼得像在踩一座冰湖。
“你在做什么?”她问。
“避开裂痕。”他说,“再往里走会加速你魂碎。”
“可你不绕开的话,气就散不尽。”
“那就多渡几次。”
她睁眼。他离她太近了,近到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的细尘。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掌缘和她衣料相接的地方,眉心微微蹙着,像在算一道极难的题。
“宋肃。”她轻声叫。
他睫毛动了一下。
“你每次渡一次,就会多看见我灵核一分。多看见一分,你就多担心一分。你在天界万年不动情,如今为了我,日日担心。”她说,“值得么?”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她。那一眼和她从前在渊底见过的每一次都不一样。从前是克制,隐忍,冰面下烧着火。如今火已经烧穿了冰面,他眼里没有冰了,只有火,烧得不算旺,可温温的,稳稳的,照着她。
“没有值不值得。”他把神殒渊里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掌心贴在她心口,灵力还在细细地送,“只有愿不愿意。”
她把额头抵在他肩窝里。动作很轻,轻到只是一个极细微的触碰。他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他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她后脑上,指腹蹭过她发顶的碎发。
“莫殇。”他声音发哑,“别靠过来。”
“为什么?”
“因为我撑不住。”
她没动。他也没有推开她。廊外风雪大作,厅内油灯忽明忽灭。她靠在他肩头,心口七道裂痕同时泛暖,不是疼,是另一种更深的酸楚。
“宋肃,”她闷声说,“你别撑。我在这里。”
他掌心在她心口轻轻收拢了一下,像握住了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他说:“我知道你在。可正因你在,我才得撑着。”
她从他肩窝里抬起脸来,看他。他眼底有些红,但没落泪。她抬手碰了碰他眉骨上那道疤,指腹轻擦而过,他闭了一下眼。
“那你撑着。”她说,“我陪你撑着。”
他睁开眼,低头看她的脸。看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被那目光照透了。然后他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