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殇被引入凌云殿时,殿外正下着细雪。雪落不到殿内便化了,在门槛处凝成一道湿润的界线。她赤足踩过那条线,脚踝上三道焦黑的疤露在裙摆外,被殿内几位高阶灵修看了一眼。
她没有躲。
引路的内门弟子站在殿中央,抬手示意她止步。“新晋灵修莫殇,在此候传。”
莫殇停下,垂目而立。殿内两侧立着十余位灵修,衣饰华贵,灵气充沛,有人低语,有人打量她,目光落在她脚踝疤上便挪开了。她听见身侧有人用气音说:“神殒渊出来的?身上还有红线灼痕。”
“三千年囚徒,灵核都是残的,也敢拜入仙门。”
“听说是自己走上来的。从渊底走到山门,赤足走了一个月。”
“她来做什么?”
莫殇没有回身。她盯着自己脚趾前一寸处的地砖,地砖上有一道细纹,像极了红线裂开的痕迹。
不多时,殿侧垂帘掀开。一个声音从帘后透出来,不高,清冷得像檐角悬了一冬的冰棱:“抬头。”
她抬头。
帘后坐着一个人。玄色长衣,未着甲胄,长发束在脑后,额上系一道窄银箍。他手里握着一卷册子,册角微卷,像是翻阅了许多遍。他的眼睛看过来,没有温度。
她认得这双眼睛。可她不能说认得。
她和他隔着三层玉阶,十二级台阶,与一段被天道抹去的五百年。
他垂目扫过她脚踝,视线停留一瞬又移开。“莫殇。灵根杂驳,灵核有裂痕,修为近无。”他将册子合上,“为何入仙门?”
她望着他,喉咙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字被咽了回去。她开口,声轻而稳:“寻一人。”
殿内静了一瞬。有人笑出声,又压住。
他面色不变。“仙门非寻人之所。你灵根如此,修行尚可强求,修为恢复却无望。若只为寻人,山下自有他途。”
她没答话。她看着他眉骨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那是被红线抽的。当年最后一回,她颈间红线崩断,断口弹出去,在他眉骨上划了一道。他当时连眉都没皱,倒是她疼得倒抽气,他说“不疼”,她说“你骗人”。
殿上此刻他眉骨那道疤还隐隐泛着白。他说不疼,她一个字都不信。
“莫殇。”他的声音重了些,“我问你,为何入仙门。”
她把视线从他眉骨上收回来,垂下眼。“灵根杂驳,灵核有裂痕,修为近无。弟子无处可去。”她顿了顿,“听闻凌云殿授道不收门资,容弟子旁听。弟子想来试试。”
他沉默了一会儿。殿内无人出声,细雪在殿门外无声地落。
“留下吧。”他说,“东厢偏院有住处。明日辰时来听早课。”
他起身,卷册收入袖中,从帘后走了。走时衣摆扫过玉阶边缘,没有回头。
莫殇站在原地,身旁有人低声嗤笑,说她也不知走了什么运道。她没听见似的,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细雪扑面而来,凉意贴上脸颊。她忽然站住,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蹭完自己愣了一下。她没有哭。那只是雪水化了。
她住进东厢偏院。院子极小,一棵枯槐占了大半,墙角积着陈年的苔。屋里有床,桌,一盏油灯。她推窗时窗轴吱呀一响,灰尘簌簌落了满袖。
她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卷旧帛。帛上字迹黯淡,四句谶末尾那行血写的字已经褪成了褐色的印子,认不大清了。她把帛贴在胸口,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若我归来,便带你走。若我不归,你便忘了。”
她想起自己在渊底裂隙里爬出来那天,攥着这卷帛站在塌陷的渊底,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她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才迈出第一步。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天上有他要扛的雷。
她走到仙门山脚下时,鞋已经走没了。脚底全是血泡,破了结痂,痂又磨破。山门前的守山灵修问她来做什么,她说拜师。灵修验了她的灵根,表情古怪,说你这灵根连杂役都做不了,拜什么师。她没走,在门外站了三天。第四天有个老灵修路过,多看了她一眼,扔给她一卷入门引荐,叫她拿着去凌云殿试试。
她拿着那卷引荐走上山,脚底的血顺着石阶一路印上去。没人看见,看见的人也没在意。
现在她坐在这间偏院里,油灯亮了又灭。她睁开眼,窗纸外天已经黑透了,枯槐的枝影落在窗上,像一堆拆散的红线。
第二天辰时她去了早课。
凌云殿侧厅里坐着二三十个灵修,都比他修为高。她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面前桌上空无一物。旁人都有玉简,灵笔,注疏册,她什么都没有。前排一个女修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袖口破洞上滑过,把自家灵笔往远处挪了挪,像怕她碰似的。
莫殇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
帘掀开。宋肃走进来,今日未着玄衣,换了件青灰道袍,腰间系一道素带。他手里没拿册子,走到厅前站定,目光扫过众人,掠过最后一排时没有停留。
“今日讲灵脉运转。”他开口,声清而平,“灵脉通则气行,气行则神聚。诸位各自默运一巡,有问题来问。”
众人闭目运转。莫殇也闭上眼。她灵脉是断的,从神殒渊出来那天就断了大半,剩下几缕细若游丝。她试着把气往脉里引,气走到一半便散了,像水倒在沙地上。
她睁眼。厅里安静,只有旁人呼吸匀长。她低头看自己掌心,掌纹淡得快看不清了。
不知过了多久,前排有人起身去问宋肃。那人问的什么她没听清,只听见宋肃答了两句,声调始终如一。接着第二个人去,第三个。她坐在角落里数着自己掌心的纹路,数到第七根时,面前一道影子落下来。
她抬头。宋肃站在她桌前,垂眼看她。
“灵脉运转如何?”
“断了。”
他面上没有表情。“知道断了还来。”
“旁听。”她说,“您说容我旁听。”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简,搁在她桌上。“这是入门灵脉图。不通的地方,用灵笔勾出来。”
“我没有灵笔。”
他从自己腰间取下一支,放在薄简旁边。那笔通体莹白,笔杆上刻了一道极细的银纹。她认得那支笔。神殒渊最后一百年,他每次来都在石壁上用这支笔刻阵法,刻完也不带走,留在渊底。后来天雷劈塌了渊壁,那些阵法也跟着碎了。
她伸手去拿笔。指腹擦过笔杆银纹时,她没抬眼,可她知道他看着她的手。她的指甲缝里还有尘土,指节上有冻疮留下的硬痂。他的手干干净净,骨节分明,曾握过她的腕子,曾在红雨里替她拢过头发。
她握住了笔,低头去勾薄简上的灵脉图。“多谢战神。”
他站了片刻,转身走了。她余光瞥见他腰间的素带,带子系得紧,勒出一道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