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儿救村
一、雪发之女
顾家村是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子，村前一条清河，村后一座北山，山青水秀，人杰地灵。村里人世代种田为生，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
可就在十七年前，村里出了一件怪事。
顾老实的媳妇临盆那日，天降大雪。明明是三月天，桃花都开了，偏偏一夜之间，大雪封山，寒气逼人。接生婆进了屋，半天没出来，只听得屋里一声声惨叫，听得人心里发毛。
直到天亮，孩子才生下来。
是个女孩。
可这孩子一落地，接生婆就吓得瘫坐在地上——
那孩子，浑身上下，白得吓人。
头发是雪白的，眉毛是雪白的，连睫毛都是雪白的。皮肤白得像纸，白得像雪，白得几乎能看见皮下的青色血管。最吓人的是那双眼睛，瞳孔是淡淡的琥珀色，在昏暗的屋里，竟隐隐泛着微光。
"妖怪……"接生婆哆哆嗦嗦地爬出屋子，"这孩子是妖怪……"
顾老实的媳妇，在生下孩子的那一刻，咽了最后一口气。
她凭着最后一口气，把这个孩子带到了人间。她自己，却永远闭上了眼睛。
村里人议论纷纷。
"生她的时候，她娘就死了，这不是抢命是什么？"
"白头发白脸，这不是妖怪是什么？"
"三月天下大雪，这是天怒啊！"
"不祥之人，留不得！"
族长顾二爷，是村里辈分最高、威望最重的人。他拄着拐杖，带着几个族老，来到顾老实家。
"老实啊，"顾二爷叹了口气，"这孩子，留不得。"
顾老实跪在地上，抱着刚出生的女儿，一声不吭。
"你看她，"顾二爷指着孩子，"白发白面，生母而亡，天降大雪。这是妖孽降世，是要祸害我们全村人的。把她扔进枯井，除了这个祸害，也是为你好，为全村人好。"
"她不是妖怪，"顾老实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她是我闺女。"
"你——"顾二爷气得拐杖直跺地，"你糊涂！你要为了一个妖孽，连累全村人吗？"
"她不是妖孽，"顾老实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她是我媳妇用命换来的。谁要动她，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顾二爷气得浑身发抖："好，好，好！顾老实，你被逐出家族了！从今往后，你不再是顾家村的人！带着你的妖孽女儿，滚出村子！"
那天，顾老实抱着刚出生的女儿，被赶出了家门，赶出了村子。
他走的那天，雪还没化。村里人站在村口，远远地看着他。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啐了一口。
"呸，不祥的东西。"
顾老实头也不回，抱着女儿，一步一步走进了山里。
他在山脚下搭了个窝棚，用树枝和茅草搭的，四面漏风。可他不在乎。他用山里的泉水，煮野菜糊糊，一口一口，把女儿喂大了。
他给女儿取了个名字——念儿。
念儿，念儿，是念着她的娘，也是盼着她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二、山中岁月
念儿在山脚下，一天天长大了。
她是个漂亮的孩子，虽然头发是雪白的，皮肤是雪白的，可五官生得极好，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尤其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瞳孔，清澈得像山里的泉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可村里人，还是怕她。
村里的大人，不许自己的孩子靠近山脚。孩子们远远地看着念儿，指指点点。
"看，那个白头发的妖怪。"
"我娘说，她会吃人。"
"我爹说，谁靠近她，谁就会倒霉。"
念儿听见了，也不恼，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们，然后低下头，继续帮父亲干活。
她从不辩解，也从不怨恨。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和父亲相依为命。
顾老实靠砍柴为生，每天天不亮就上山，砍一担柴，挑到镇上去卖。念儿就在家里，做饭、洗衣、种菜、喂鸡。她什么都会做，做得比谁都好。
她种的菜，长得格外茂盛。她喂的鸡，下的蛋格外大。她烧的饭，格外香。
村里人虽然怕她，可有时候，也会偷偷来她家门口，放下一些米面、鸡蛋、旧衣服，然后飞快地跑掉。
念儿知道，他们心里，还是有善意的。
她从不怪他们。
她只是觉得，自己和大家不一样，所以大家怕她，也是正常的。
她唯一的朋友，是山里的一只白狐狸。
那白狐狸，也是浑身雪白，和念儿一样。它常常跑到念儿家门口，念儿就给它喂食。一来二去，白狐狸就成了念儿的朋友。
念儿常常对着白狐狸说话。
"小白，你说，我娘是什么样的人？"
白狐狸歪着头，看着她。
"我爹说，我娘是村里最好看的人，心肠也最好。她要是活着，一定会很疼我的。"
白狐狸蹭了蹭她的手。
"小白，你说，村里人为什么怕我呢？我又没做过坏事。"
白狐狸眨了眨眼睛。
"算了，不怕就不怕吧。我有爹，有你，就够了。"
念儿摸了摸白狐狸的头，笑了。
她的笑容，像山里的阳光，温暖而干净。
三、大山之痛
念儿十七岁那年，村里来了一伙采石人。
领头的是个胖子，姓钱，人称钱老板。他带着十几个工人，来到顾家村，看中了北山的石头。
北山的石头，质地坚硬，色泽青灰，是盖房修桥的好材料。钱老板看中了这块肥肉，想要大量开采。
可村里人，祖祖辈辈，都把北山当作神山。村里有个传说，北山是村里人的守护神，山里有山神，保佑着村里人风调雨顺，平平安安。
"顾二爷，"钱老板笑眯眯地，给顾二爷递上一根烟，"您看，这北山的石头，可是好东西。我出双倍工钱，招村里人干活，您看怎么样？"
顾二爷抽着烟，眯着眼睛，不说话。
"顾二爷，您想想，村里人一年到头，种地能挣几个钱？到我这里干活，一天能挣两天的钱。这是好事啊。"
顾二爷沉默了半晌，说："北山是神山，动不得。"
"哎哟，顾二爷，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钱老板笑了，"山就是山，石头就是石头，哪有什么神？您要是不放心，我先给村里捐一笔钱，修修路，盖盖学堂，您看怎么样？"
顾二爷动摇了。
村里人也动摇了。
双倍工钱，这诱惑力太大了。村里人穷，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也挣不了几个钱。如今有这么好的机会，谁不动心？
"要不，试试？"
"就是，山就是山，哪有什么神？"
"双倍工钱呢，不去白不去。"
顾二爷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一扔："行，那就试试。不过，不能动太多，适可而止。"
钱老板笑了："顾二爷放心，我有分寸。"
于是，采石场开工了。
村里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去采石场干活了。连顾老实，也去了。
顾老实虽然被赶出了家族，可他还是顾家村的人，他的心，还是向着村里的。他想着，多挣点钱，给念儿买件新衣服，买双新鞋。
念儿不让父亲去。
"爹，别去。"
"为什么？"
"大山会痛的。"
顾老实笑了："傻孩子，山怎么会痛？"
"会的，"念儿认真地说，"大山是有生命的。你砍它的石头，就像砍它的肉，它会痛的。"
顾老实摸了摸念儿的头："念儿，别瞎说。山就是山，石头就是石头，哪有什么痛不痛的？"
"爹，真的，我能感觉到。"念儿拉住父亲的手，"大山在哭，它不想让人动它。"
顾老实叹了口气："念儿，爹知道你是好心。可村里人都去了，爹不去，说不过去。再说，爹也想多挣点钱，给你买件新衣服。"
"我不要新衣服，"念儿急了，"爹，你别去，求你了。"
顾老实还是去了。
念儿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眼泪流了下来。
她真的能感觉到，大山的痛。
她从小就能感觉到。她能感觉到大山的呼吸，大山的脉搏，大山的喜怒哀乐。大山高兴的时候，她的心里也高兴；大山难过的时候，她的心里也难过。
这几天，她的心里，越来越痛，越来越慌。
她知道，要出事了。
四、山崩地裂
采石场开工了十几天，北山已经被挖得千疮百孔。
钱老板贪得无厌，恨不得把整个北山都挖空。他让工人加班加点，日夜不停地干。
村里人虽然累，可看着手里的工钱，心里还是高兴的。
只有念儿，一天比一天焦虑。
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她能听见大山在呻吟，在哭泣。她能感觉到大山在颤抖，在愤怒。
"爹，"念儿拉住父亲的手，"今天别去了。"
"怎么了？"
"大山喊太痛了，快住手，不要再采了。"
顾老实笑了："念儿别瞎说，山哪里会说话？"
"不是的，爹，你听，山在动，像要塌下来。"
顾老实侧耳听了听，什么也没听见。
"嘘，别说了，被别人听见，又要说你是妖怪了。"
念儿闭上了嘴，可她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接连几天，下起了大雨。
雨越下越大，一连下了五天五夜。
念儿的心，也越来越慌。
第六天早上，雨还在下。念儿突然从床上跳起来，脸色惨白。
"爹！大山摇动了！石头、泥都在滑落！快去喊村里人往南山跑！村子会被山埋没的！快，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顾老实看着女儿，女儿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坚定。
"念儿，你——"
"爹，相信我！快！"
顾老实咬了咬牙，冲出了窝棚。
他挨家挨户地敲门，一边敲一边喊："快逃命！山要塌了！快往南山跑！"
村里人被吵醒了，纷纷出来看。
"顾老实，你发什么疯？"
"山要塌了？怎么可能？"
"下几天雨，山就塌了？胡说八道！"
"是你那个妖孽女儿说的吧？呸，妖言惑众！"
顾老实急了："真的！念儿说的！她感觉到了！快逃命吧！"
"念儿？那个白发妖怪？"顾二爷冷哼一声，"她的话也能信？她巴不得我们全村人都死光呢！"
"不是的！念儿是好孩子！她不会害人的！"
"顾老实，你被那个妖孽迷了心窍了！"顾二爷一拐杖打过去，"滚！别在这里妖言惑众！"
顾老实被打得一个趔趄，可他还是爬起来，继续喊："求求你们了，快逃命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有些人动摇了。
"要不，我们先去南山避避？"
"避什么避？下几天雨，山就塌了？我活了七十多岁，还没见过这种事！"
"就是，净扯些没有的！"
可还是有一些人，相信顾老实的话，拖家带口地往南山跑。
顾老实继续喊，继续敲门。
"快逃命！快逃命！"
村里人陆陆续续地往南山跑，可还有几个人，死活不肯走。
顾二爷不走。
"我活了七十多岁，还没见过山塌的。我不走！"
还有几个老人，也不走。
"我们老了，走不动了，死就死在家里吧。"
顾老实急得直跺脚，可他们就是不走。
五、舍身救人
顾老实回到山脚下，念儿正在门口等着。
"爹，村里人都来了吗？"
顾老实摇了摇头："还有几个人没走，他们不信。"
念儿咬了咬牙："我去喊他们。"
"不，太危险了！"顾老实拉住女儿，"念儿别去，谁让他们不听劝！"
"不，"念儿挣脱父亲的手，"不听劝也不能让他们丢了命！"
她飞奔回村，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她也不管。
她跑到顾二爷家，顾二爷正坐在堂屋里抽烟。
"二爷，快走吧，山要塌了！"
顾二爷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妖孽，滚！"
念儿急了，冲上去，连拉带拽："二爷，求你了，快走吧！"
顾二爷挣扎着，可念儿的力气大得惊人，她硬生生地把顾二爷拖出了门。
"放开我！妖孽！放开我！"
念儿不管，继续拖着他走。
她又跑到其他几户人家，连拉带拽，把那几个老人都拖出了门。
"快走！快出村口！"
她一边喊，一边拖着他们跑。
那几个老人，被她拖得踉踉跄跄，可还是不肯走。
"放开我们！我们死也不走！"
念儿急了，她使出全身的力气，连拉带拽，把他们往村口拖。
就在他们刚刚奔出村口的那一刻——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声音，从北山传来。
念儿回头一看，只见北山的半边山壁，轰然倒塌，无数的石头、泥土、树木，夹杂着洪水，像一条巨龙，咆哮着冲下山来。
"快跑！"念儿高喊。
她使出全身的力气，把那几个人猛地往前一推。
那几个人，如同受到巨大的外力，直飞出险地，摔在远处的安全地带。
他们回过头，只见泥石流轰然推平了整个村庄，房屋如纸片般在大山洪中消失。
"念儿！念儿！"
顾老实从南山冲下来，疯狂地喊着。
可雨帘中，泥石的轰鸣中，哪里还有念儿的身影。
只有那震耳欲聋的水声，与泥石的响声。
"念儿——"
顾老实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喊着。
村里人也哭喊着，可念儿，再也回不来了。
六、念儿庙
泥石流过后，顾家村变成了一片废墟。
房屋、田地、道路，全都被埋在厚厚的泥石之下。村里人站在南山坡上，看着曾经的家园，泪流满面。
可他们还活着。
是念儿，救了他们。
那个被他们称为妖怪的女孩，那个被他们赶出村子的女孩，那个被他们唾弃、被他们用石头砸过的女孩，用自己的命，换了他们的命。
顾二爷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念儿……念儿……我对不起你……"
村里人，也都跪在地上，哭声一片。
顾老实呆呆地站在雨里，任凭雨水打在脸上。他的女儿，他唯一的女儿，没了。
她用自己的命，救了全村人。
可她，再也回不来了。
雨停了，太阳出来了。
一道彩虹，挂在北山的上空。
村里人抬起头，仿佛看见念儿站在彩虹上，雪白的头发，雪白的面庞，琥珀色的眼睛，微笑着看着他们。
"念儿……"
村里人重建了家园。
他们在村口，修了一座庙，庙里供奉着念儿的塑像。塑像上的念儿，雪白的头发，雪白的面庞，微笑着，手里捧着一块石头。
庙门上，写着三个大字——
念儿庙
庙里有一副对联：
白发非妖，舍身救村显大义；
丹心可鉴，感天动地泣鬼神。
村里人，世世代代，都供奉着念儿。
他们告诉自己的子孙，念儿不是妖怪，她是村子的守护神。
每年的那一天，村里人都会来到念儿庙，上香、磕头、献花。
他们告诉念儿，村子很好，大家都很好。
他们告诉念儿，谢谢你，念儿。
他们告诉念儿，我们永远念着你。
而顾老实，在念儿庙旁边，搭了个小窝棚，守了一辈子。
他每天都对着念儿的塑像说话。
"念儿，今天天气很好。"
"念儿，村里的桃花开了。"
"念儿，小白来看你了。"
那只白狐狸，也常常来到念儿庙，趴在塑像前，一动不动。
它也在念着念儿。
很多年后，顾老实去世了。
村里人把他葬在念儿庙旁边，让他永远陪着女儿。
而念儿的故事，也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
人们都说，念儿没有死，她化作了北山的山神，永远守护着这片土地。
每当大雨来临，山里就会传来一个声音：
"快住手，不要再采了，大山喊太痛了。"
那是念儿的声音。
她在守护着她的家，她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