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回顾:描写白鹭洲农场政治处主任老伍——一个从部队转业的政工干部,越战老兵。与王胡子、老皮,共同构成改革开放后部队转业干部的群像,与陈大顺那一批六十年代的老军转相比,同样富有正义感,能吃苦耐劳,但思维更加开拓,考虑问题更加现实。
逃跑后的第一天夜晚,因为疲惫、饥饿和脚底的伤口,猴子倒在一间草棚里。那天半夜,草棚的破门忽然被推开,嘎吱一声。一缕手电光劈开黑暗,直直打在他脸上。猴子被惊醒,抬手挡了挡刺眼的光,光柱后面是个佝偻的身影,五十多岁样子,深蓝对襟褂子,一只手里拄着木棍,另一只攥着柴刀。他想坐起身,那根木棍直直抵在他的胸口。
"你是哪个哟?你躲在我草棚里做么子?"声音又苍又厉。
猴子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大爷……我不是坏人。走不动了,实在走不动了。"
老头的目光像杆秤一样在他身上称。手电往下扫,扫过他满身的泥,扫过他破烂的衣裳,最后停在那双脚上。两只脚惨不忍睹,脚趾缝里嵌着碎石子,脚掌上横七竖八全是裂口,渗着血和黄水,痂结了一层又裂开,边缘发白发肿。
"你从哪里来的?"
"贵州的,"猴子喉咙紧了一下,"铜仁那边。"
"跑这么远做么子?"
猴子低下头,肩膀不住抽搐。一半装的,一半是真冷。"我爹……逼我娶个我不喜欢的姑娘,她家条件好,可我不愿意,跟他吵了一架,他让我滚,再也别回去。我赶在气头上真就跑了。本来想去湖北找我舅舅,走了几天钱花光了,脚也烂了,实在走不动了。看见这个草棚就倒进来了。就歇一宿,天亮了就走,绝不连累您。"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手电在他脚上又晃了一圈,吸了口凉气。"你这个脚,不治的话烂到骨头你就废了。"他把柴刀收了,转过身往外走,"你等着,别走。我去家里给你端点吃的。"
脚步声远了。
这时候,他只想赶紧走,但右脚被瓦片划了道很深的口子,一动便疼得钻心。他只好暂时放弃这个念头,心里盘算怎么把这个谎话继续编下去。
老头又回来了,带来一床被褥和他自个儿的几件旧衣裳过来,铺好被子,让猴子换上。粗瓷碗搁在草棚门口,红薯粥冒着热气。"喝吧。"老头蹲在门槛外摸出旱烟杆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火星子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明天我去地里扯点草药给你敷上。春上农活忙,你先住几天,等脚好了再说。我姓赵,你叫我赵伯。"他站起来在门槛上蹭了蹭泥,"草棚里有稻草,凑合睡。明早让我丫头再给你送碗粥来。"
猴子端着碗,粥的热气扑在脸上。他想说谢谢,嗓子眼被堵住了,半天只憋出来两个字:"大伯……"
赵大伯摆摆手,转身走了。棚子里放了盏马灯,暖黄的,在夜色里一晃一晃。猴子捧着碗坐在黑暗里,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渗出来。侥幸。可这侥幸像踩在薄冰上,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几天。
天蒙蒙亮的时候,草棚门又被推开。这回是一双年轻的手,端着粗瓷碗搁在门框边的破凳子上,粥比昨晚稠,上头还卧着一个馒头。端碗的人放下就走,猴子只来得及看见一条扎着辫子的背影,蓝底碎花棉袄,腰身细细的。姑娘走得很急,像生怕被人看见似的。
白天赵大伯又来了,带了一把草药,捣烂了糊在他脚上。凉丝丝的,疼劲儿缓了些。"你就住着这儿养伤,别乱走。村里有人问,就说你是我远房外甥,跟家里闹了点矛盾跑来的。"
过了三个晚上,猴子的脚伤好了点。
果然有人问了。早上刘婶子的男人扛着一把锹,在田间转悠,看到猴子,愣了一下,也没多问,回去跟自己婆娘说了。刘婶子来到棚子瞧了一眼,正巧春兰送午饭,猴子见到刘婶,回头就往棚子里钻。刘婶跟进来,眼睛骨碌碌看着猴子,问:“你是哪个?怎么呆在老赵家的窝棚里?”
“我是他外甥,过来看看舅舅舅妈!”猴子撒谎有点不自然,连忙低下头。
刘婶压着嗓子问春兰:"他是你爹的哪个外甥?以前怎没见过,模样长得倒周正。"春兰在棚子边上闷声答:"婶子你别在外面瞎说,人家是来帮几天忙的。"猴子在棚子里听得真切,侧身躺在草铺上,心里咚咚地跳。
春兰每天三顿饭准时端到草棚,后来多半个馒头,有时候碗底还卧个荷包蛋。她放下就走,不多说一句话。只是有一次递碗的时候多停了一瞬,目光在猴子脸上蜻蜓点水地落了一下,又移开了。猴子低头吃饭,不接她的目光。他不能接,什么都不该接。
七天后,他的脚伤渐渐愈合。白天他跟着赵伯下地,翻土、整畦、育秧苗。手脚麻利,从不偷懒。赵伯蹲在地头吸着旱烟,看他干活,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赵伯让他家里去住,他不肯。赵伯非要他住家里,说住这里像什么话,别人看到了也不太好。赵伯和春兰给他拾掇了后屋的偏房,开门就可以看到大片绿油油的田野。
夜里他躺在偏房的床上,听着左邻右舍偶尔传来的说笑声、灶屋碗碟碰撞的脆响,心里像有一团乱麻。想跑,脚伤还没全好;想留,迟早得露馅。赵伯待他实诚,春兰那姑娘心善。可他是什么人?协查通报迟早会贴到这附近镇子的墙上。
第十天傍晚,赵伯的两个侄儿,赵大勇和赵二勇从镇上回来了。自行车后座上绑了袋化肥,叮叮当当骑进院子。赵大勇脸膛黑红,嗓门儿也大,卸货就喊:"二叔!镇上化肥又涨价了!"赵二勇年轻些,跟在哥哥后面卸货,眼睛朝灶屋那边瞟了一下——春兰正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
赵伯把两个侄子叫进厨房,压低声音说话。猴子在院子里劈柴,风把断断续续的词送过来——"偏房那个……在我这住着……贵州的……跟家里闹翻了……你们看哪天……陪他回去看看……"猴子在厨房劈柴,斧头顿了一下。猴子低头看着劈开的木柴,心里一阵阵发毛。
第二天猴子跟着赵大勇下油菜地干活,赵大勇嘴里叼根烟,手里的锹半搭在手上,目光落在猴子身上,一眼一眼地打量。这人看着瘦,又年轻,穿着二叔那件黑色旧夹衣,一把锹用得太顺溜,铲土、起沟、落锹,轻重拿捏的刚刚好。泥土顺着沟边翻起,沟垄宽窄深浅齐整,碎土均匀地码在油菜根旁,一看就是干农活的行家里手。
看着猴子拿锹在油菜地开沟,赵大勇心里直犯嘀咕。赵大勇虽然疑心,但嘴上也只说镇上的事,说镇上猪肉涨了两毛,说电影院放了部叫《陈真》的武打片。猴子闷头听着,偶尔应一声。赵大勇忽然把铁锹插进土里,直起腰:"兄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猴子后背一紧。"你那双脚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猴子手心里全是冷汗。赵大勇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田埂上。"你别怕。我就一个意思——你要想走就趁早。等春耕完了,我二叔让我送你去贵州,到时候你不走,我也不好交代。你自己想清楚。"他拍了拍猴子的肩膀,手掌又大又沉,转身继续翻地去了。
那天余下的时间,猴子机械地翻着土,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句话:要走趁早。
傍晚收工,春兰端着一盆热汤从灶屋出来,经过井边时停了一下,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来。"你擦擦手。"蓝底白花的,叠得整整齐齐。猴子愣了愣,接过手帕。指尖碰在一起,两个人都跟被烫了似的缩回去。手帕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儿。
"妹儿……"他张了张嘴。
"你别说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先吃饭。"转身进了灶屋。
猴子攥着手帕站在井边,冰凉的水声哗哗响。他听见堂屋里赵伯跟春兰说话的声音,压低了的,断断续续——"人实诚……干活也卖力……要是能留下倒也好……"猴子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第二天赵大勇又去了趟镇上。傍晚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了前几天的笑模样,自行车推进院子,把赵大伯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猴子没听清。
傍晚,赵大勇蹲在院子里洗手,随口跟赵二勇说:"镇上车站布告栏贴了通报,说是白鹭洲农场跑了个犯人,外地警察追过来了。我在那儿瞅了一眼,看了照片,特眼熟……。"赵二勇"哦"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猴子在偏房里听得清清楚楚。
当天晚上他没再翻来覆去。该做的决定已经做了,心里反而安定了。凌晨一点,村子的狗叫了一阵又安静下去,他轻手轻脚下床把被褥折好。那块蓝底白花手帕攥在手里,犹豫了一下,贴胸揣进了衣兜。推开后门,刚要迈步,忽然顿住了。
旁边灶屋的窗台上亮着一盏马灯。暖黄的,小小的,在夜色里像一粒豆子。不知道是春兰忘了吹,还是故意留的。猴子站在门口望着那点灯火,看了很久。夜风灌进屋子,他没觉得冷。远处的蛙鸣一阵高一阵低,春天的田野在黑夜里安静地呼吸着。
他转过身,顺着屋后的田埂往西边跑,那是湘西老家的方位。跑出半里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抹灯光还在,远远的,小小的。他咬着牙转回去继续跑,穿着一双旧布鞋的脚踩在露水打湿的田埂上,春天的泥土又软又凉。跑了很久很久,再也没有回头。
从到草棚的头一晚算起,刚好半月时间。
后来他对姐姐说,那个草棚和那盏马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