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汉靠在墙上,酒葫芦挂在腰间,草帽歪在脑后。他的疤脸在灰雾里看不清表情,可他的站姿——不是平时那种懒散的歪靠,是正面对着陈曦的、等了他很久的姿势。
"教官。"陈曦的嗓子是哑的,"您在这等什么?"
"等你。"焦九的声音含混,带着酒气,"我从城墙下来,看见光柱涨了。我就知道——你干了。"
"您怎么知道是我?"
"因为灯塔塔二十年没涨过光柱。能让光柱涨的人,这城里只有两个——一个在潮源,一个就是你。"
陈曦靠着墙,没力气站直。焦九看了他一眼,从腰间摘下酒葫芦,递过来。
"喝一口。"
陈曦接过来灌了一口。酒极烈,像一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他的身体被这口酒激了一下,暖了一分。
"你下灯室了。"焦九说,不是疑问。
"嗯。"
"母灯。"
"嗯。"
"你用日之种喂的。"
陈曦没有回答。可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焦九沉默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风把雾吹散了一层,露出灰蒙蒙的天。
"你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吗?"醉汉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不是低,是沉,像一块石头从水面沉到水底,"你点亮母灯,光柱暴涨。全城的人都看见了。"
"韩昌也看见了。"
陈曦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一直在想韩昌会发现计划脱轨。可他没想过——光柱暴涨是瞒不住的。全城的人都看见了。韩昌当然也看见了。
韩昌会怎么想?
他知道陈曦点亮过母灯——招新考试的时候。可那一次只亮了一瞬。这一次——光柱暴涨,从"快灭"回到"还能烧",这不是一瞬的火力能做到的。
韩昌会推断:陈曦下灯室了。陈曦用日之种喂母灯了。陈曦知道地底灯室的位置。陈曦知道母灯的秘密。
韩昌推断出的最后一条——陈曦知道灯塔塔光柱的真正源头。而灯塔塔光柱的真正源头,是守焰人的母灯。守焰人——二十年前被灯塔塔"吞并清洗"的那批人。
韩昌如果把这些推断拼起来,他会得到一个结论:
陈曦是守焰人的传人。他拿着守焰人的灯牌,知道守焰人的秘密,能点亮守焰人的母灯。
而他韩昌——影附——想要的东西,就藏在地底。
他必须更快了。
"我得回小院。"陈曦撑着墙站直,"师父还在——"
"你师父不在了。"
陈曦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什么?"
焦九的声音很平。太平了。平得不正常。
"我今晚从城墙下来的时候,经过北区。顺路看了一眼你的小院。院门开着。屋里没人。"
"孤烛走了?"
"不是走了。"焦九说,"是被人带走了。"
陈曦的血凉了。
"院里没有打斗的痕迹。铜灯还亮着。石敢趴在墙角——被人从后面打晕了。后脑一个掌印。"
"掌印?"陈曦的声音变了,"什么掌印?"
焦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陈曦面前。
一块碎布。灰色。上面有一道极淡的、已经褪了色的青色纹路——不是血迹,是焰力残留。凡品以下的焰力留不下痕迹。能留下痕迹的,至少是灵品以上。
"掌印是青色的。"焦九说,"青焰。灵品到天品之间。灯塔塔里,用青焰的人不多。"
陈曦的手攥紧了碎布。
青焰。灵品到天品之间。
灯塔塔里用青焰的人——罗霆。
罗霆是灵品青焰。他被裴峥调去灯油库驻防了。可灯油库——
灯油库失火过。灯油库在灯塔塔内部。罗霆在灯塔塔内部。
罗霆是韩昌的人。
"韩昌没亲自来。"陈曦的声音压到了最低,"他让罗霆来的。他自己不能离开执法队——净影镜排查需要他坐镇。可他派罗霆——"
"罗霆带走孤烛,是为了什么?"焦九问。
陈曦的大脑飞速转动。
韩昌要什么?他要的是地底灯室、母灯、净焰体。可他进不了灯室——母灯不认他的火。他点不亮母灯,就打不开守焰人地道的入口。
可他有一个能点亮母灯的守焰人。
孤烛。
孤烛是守焰人第七位。他点亮过母灯。他的火——虽然是自废后的残余——母灯也许还认。
韩昌要孤烛,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用他打开母灯下面的地道入口。
"韩昌要师父去开母灯下面的地道。"陈曦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地道通向——"
他停住了。
地道通向哪里?孤烛说过,守焰人留下地道网络用来守灯和撤退。可撤退——撤退到哪里?
地底更深处。
比灯室更深的地方。
潮源的方向。
"韩昌在找潮源。"陈曦说,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他要孤烛打开地道,通到地底最深处——通到潮源。"
"为什么?"焦九问。
"因为影附。"陈曦说,"韩昌体内寄宿的暗潮之力——它不是凭空来的。它有一个来源。来源在地底。在潮源。"
"韩昌不是要灭灯塔塔。他是要——打开潮源的通道。让暗潮从地底直接灌上来。"
"灯塔塔的光柱只是他的障碍。母灯是障碍。只要母灯灭了,灯塔塔的光柱没了,暗潮从地底直接涌上来——不需要从城墙外面攻。"
"全城从内部覆灭。"
焦九的疤脸在灰雾里像一块铁。
"你师父撑不了多久。"他说,"自废火种的人,被逼着点亮母灯——他点亮一次,誓痕就会被激活一次。他的身体扛不住几次。"
"还有多久?"
"看韩昌逼他的速度。如果逼得急——一天。如果逼得慢——三天。"
一天到三天。
陈曦攥着碎布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急。他刚把母灯点亮,光柱刚刚恢复。可韩昌在同一天夜里带走了孤烛。
他点亮了母灯,反而暴露了自己——也暴露了孤烛。
韩昌看见了光柱暴涨,推断出陈曦下灯室了。可他不等陈曦——他直接去拿另一个能点亮母灯的人。
因为孤烛比陈曦好抓。孤烛没有日之种,没有陈曦的战力,只有一个被誓痕吞噬了一半的身体。
韩昌拿孤烛去开地道,比拿陈曦容易得多。
"地道入口在母灯下面。"陈曦的声音急了,"可韩昌点不亮母灯。师父——师父的自废火种,母灯可能不认。"
"你赌它不认?"焦九看着他,"你赌得起吗?"
陈曦的拳头攥到骨头发白。
赌不起。
如果母灯还认孤烛的残余火种——哪怕只有一丝——地道就会开。韩昌就会带着孤烛下到地底。通向潮源。
如果母灯不认——韩昌会逼孤烛用命去点。孤烛的自废火种已经没有"种性"了,可他体内还有日之种渡给他的一缕光。那缕光——
是日之种的。
母灯认日之种。
陈曦给孤烛渡的那一缕光,反而成了韩昌的钥匙。
"是我害了他。"陈曦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给他渡的那缕光——"
"别想了。"焦九打断他,"想这些没用。你现在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
"下去。"焦九说,"你也下地道。母灯认你——你比韩昌快。你知道地道的路——你师父教过你。你追上去,在你师父被逼到撑不住之前——"
"把他带回来。"
陈曦站直了身体。他的腿在发软,鼻血还没干,掌心焦红。可他站直了。
"焦教官。"他说,"灯室——母灯下面的地道入口——我现在能开吗?"
"母灯刚被你喂过。"焦九说,"它认你。它的火还在烧。你现在回去,母灯底下的机关应该能开。"
"可你一个人下去——"
"一个人够了。"陈曦转身,往灯塔塔方向走,"教官。帮我看着诺诺。"
焦九看着他的背影。
"丁班规矩。"醉汉的声音在雾里传来,含混,带着酒气,却字字清楚。
陈曦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雾里传回来,不大,可稳:
"活着。"
他的背影消失在灰雾里。
焦九靠在墙上,把酒葫芦举起来灌了一口。酒液从嘴角淌下来,沿着疤脸的纹路往下流。
"这小子。"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有一种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