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桃是在凌晨两点四十分左右听到那个声音的。
收银台的电脑屏幕正对着她,屏幕角落的时间显示着02:38,她刚处理完一个买矿泉水的顾客,扫完码收了钱,小票从打印机里卷出来。风铃没有响,门没有开,没有人进来。冷柜的压缩机在运转,嗡鸣声跟往常一样持续,覆盖着超市内所有的细碎声响——但有一个声音从嗡鸣的缝隙里穿了过来,没有被掩住。
弦声。
她辨认那是什么用了大约一秒半,没有经过判断的中间过程,直接从"有声音"落到了"吉他的声音"上。琴弦被拨动之后振动的尾韵在空气中拖了一段,没有断,接着是第二个音。不是和弦,是单音,连续排列成一条短的旋律线,间隔均匀,像是弹的人正在弹一首熟悉的曲子,不需要看谱,指法在弦上自然地往下走。
林桃把电脑屏幕按灭了。她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绕过台面,穿过货架之间的过道走到玻璃门前。她没有推门,站在门框内侧隔着玻璃往外看。自助区的台灯把一片光域铺在台阶和台面上,光域边缘处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的方向。深蓝色的牛仔外套,背影的轮廓在路灯和台灯的混合光线下显出肩线的形状,左肩比右肩略低。他的头微微低着,面朝怀里那把琴的方向,右手在琴弦区域上方移动,左臂在琴颈上按压着不同的位置。
林桃推开了门,风铃响了一声。吉他声没有中断。
她走出玻璃门的范围,站在台阶上方的平台上,没有再往前。那个背影坐的位置离她大约七八步,坐在台阶的第二级上,他的影子被台灯的光从身后拉长,铺在台阶下方和地面连接处。他的左手腕上有东西在路灯的光里反了一下光——红绳,编结的纹路在光线角度合适的时候显得比周围颜色深。牛仔外套的袖口边缘磨得发白,线头松散了几根,布料被洗过很多次之后变薄了,在灯下透出一些浅色的纤维纹理。
林桃看着那个背影。她没有再往前迈步。
她开口喊了一声:"陈迹。"
琴声在最后一个音符拉完之后停了。那个背影没有回头。他把吉他抱在手里停了两三秒,手指还搭在琴弦上没有松开。然后他把吉他平放在台阶上,琴颈朝左,琴箱朝右,放的动作不重,琴底碰到台阶石面时发出一声轻响。他放完之后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不快,右腿先发力撑直,然后左腿跟上,站稳——然后他转身,沿着人行道的方向走。
他的正面从始至终没有转向超市门口的方向。林桃在门框位置站着,看到的是一个侧影,然后是一个背对的方向,然后是他走远的过程。他走的路线是沿着街面方向,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脚步节奏跟他坐下来弹琴之前的状态一致。路灯把他的影子从长变短又变长,他走到了街角转弯处,没有回头。
台阶上只剩那把吉他。
林桃仍然站在门框旁边没有走过去。她身后几步距离处传来脚步声,急促的,鞋底在超市地面发出"嗒嗒"的撞击——孙哥从保安室的方向跑了过来。他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风铃被他撞得大幅度摆动,几声响连在一起,他冲到门口台阶上方停住了。他先看了一眼那把放在台阶上的吉他,然后看了一眼街角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是他吗?"孙哥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
林桃说:"走了。"
孙哥站在那里,视线从街角移回来落到那把吉他上。他下了台阶,一步一步走到吉他前面蹲了下来。他没有先伸手碰琴,先看了一会儿——琴颈、琴箱、琴头——然后他才伸出了手,左手托住琴颈,右手托住琴箱底部,把吉他拿了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他把琴放在膝盖上,用拇指把琴头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位置。琴头背面贴着一张泛白的贴纸,正方形,边角翘起了一小片,上面印着几个字:"陈迹·因果始发站·1号。"
孙哥的拇指按在那张贴纸的边角上。他按着它,没有撕,把琴重新翻转过来,抱在怀里。他蹲在路灯下面的台阶上,蹲了很久。林桃站在上方没有催他,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他外套下摆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他蹲了大约一分钟,然后站起来,抱着吉他走到自助区台阶上坐了下来。
吉他横放在他膝上。他先把琴箱上的灰尘用掌心拂了一下,然后食指搭在高音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弦发出一声清响,在安静的街面上传了不远就消散了。他又拨了一下,听音准,然后把琴颈上的旋钮微微转了一小格。
林桃在台阶旁边坐下来。她坐的位置离孙哥隔了两个人身的距离,坐在他的左侧。陈远从超市仓库那边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他穿过走廊推开玻璃门,站在自助区台面旁边没有坐下,站了一会儿之后绕到台阶另一侧,靠着墙站着。三个人在台阶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孙哥坐在最中间,吉他在他膝盖上,琴箱朝向路灯的方向,弦上反射着细长的光。
孙哥说:"以前我是他的经纪人。"他没有看任何人,视线落在琴颈的指板上。他把左手按在琴颈上按住了一个和弦,右手拇指扫了一下弦,音符在空气中铺开。"他在地下通道卖唱的时候我帮他收钱、帮他调音、帮他挡那些来找麻烦的人。他说'不用分账,你管我吃饱就行'。"
他弹了一个前奏。旋律简单,反复用同一组和弦推进,线性的上行然后回落,像一条持续在走的路。他唱的时候声音没有刻意放低,也没有故意抬高,就是说话时的音区,被旋律托着往前走。歌词只有三四句,反复了两遍。第一遍和第二遍之间他喘了口气,停了一个小节的长度,然后重新起头。
"夜班车开过最后一盏灯,有人在窗边醒着,有人睡了。夜班车开到天亮之前,站台上还站着一个人等。"
两遍唱完,他的右手从弦上抬起来按在琴箱上止住了余音。风从他身后吹过来,但没有把弦震响。林桃坐在旁边没有出声。
孙哥把吉他放下来,搁在腿边的台阶上。他说:"这辆车的终点站,是人心。"
林桃说:"终点站之后呢。"
孙哥站起来。他把膝盖上的灰尘拍了拍,然后把吉他扶正,靠在了台阶上方的台面支架旁边。他站在台灯光域的边缘,回头看了一下那把琴。他说:"之后换下一班车。"然后他转身走回了保安室方向。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风铃短促地响了一声就停住了。
台阶上剩下林桃和陈远,和那把靠在支架上的旧吉他。琴箱朝外,指板上因为被长久弹奏而在品丝之间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磨痕,在路灯的光里有些凹槽能看出是手指长期按压形成的形状。陈远从墙边走过来,在吉他旁边蹲下来。他的视线在琴身上移动,从琴头到琴尾,最后落在那张贴纸上。"陈迹·因果始发站·1号"的字样在灯下清楚可辨,贴纸边缘卷起的部分被孙哥按平了。
陈远站起来。他没有伸手碰琴。"他回来过,"他说,"就够了。"
林桃点了点头。她坐在台阶上,没有起身,视线落在吉他上,吉他靠在台面支架和保温箱之间的缝隙里,被那两样东西夹着不会倒下来。路灯的光和台灯的光在两处不同的方向同时照在这把琴上,琴箱表面的旧漆面在多重光源下显出深浅不一的亮区。琴弦是静止的,没有风把它们震响,但最后一根被拨过的弦上还残留着一道反光,像是还在微微动。
林桃在那排台阶上坐了一会儿。陈远转身回了仓库,他的脚步在门口处停了一下,侧头看了吉他一眼,然后继续走了进去。林桃在台阶上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伸手把吉他往支架的缝隙里挪了一下让它更稳当。弦没有响。
第二天小满来上班的时候看到了那把吉他。她正从侧门走向自助区准备添茶,经过台阶时视线被那把靠在支架旁边的旧琴吸引了。她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指拨了一下最细的那根弦——E弦,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傍晚空气里拖了一秒多才消散。她听完那个音之后站起来,没有碰第二根弦,转身走进了超市。
当晚黑板上的蓝色字又多了一行。字迹跟之前"用蓝色的写"和"火种还在"那两行出自同一只手,平直、偏圆、间距均匀,写在黑板的最上方,新的一行压在旧的行列上方:"今天有人弹了吉他。琴弦还是准的。"
林桃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正在添茶,热水从壶口流进保温箱的茶包槽里,她把水壶放下来直起身,扫到了那行蓝色的新字。她没有伸手碰那几个字,端着水壶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了超市。
那把吉他还在支架旁边靠着,琴箱朝外,指板上的磨痕在灯光下显出一道道平行的暗线。琴弦已经被弹过了,不是陈迹弹的,是另一个人拨了一下。弦还是准的,跟昨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