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晚小满到岗的时候，林桃正蹲在收银台后面的地上换垃圾袋。她把新的黑色垃圾袋撑开套进桶口，边角折进去压住的时候听到小满走进来的脚步声——轻，匀速，没有多余的换脚动作。林桃没有抬头，继续把袋口压好才站起来。小满已经坐在辅助位上了，她把书包放在脚边，正在整理台面上的零钱盘，手指把昨天用散的硬币重新归位。
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收银台的长度。林桃坐回主位上的时候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人的手分别照亮。小满的手指在硬币上移动的速度比前两天更流畅了，没有停顿，像是已经习惯了零钱盘的分区位置。
当晚的自助区比平时安静一些。风小，台面上的纸杯没有滚动。保温箱里的茶是林桃在交班之前煮的，她煮了两壶，一壶茉莉一壶普洱，把普洱放在了台面的左侧，离黑板更近的那侧。小满在整理货架的时候偶尔会抬头往自助区的方向看一眼，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几个人影在台灯下面站着或坐着。她的视线每次停留的时间都很短，像是确认了那些人还在那里之后就收了回来。
凌晨一点零几分，一个年轻人走进超市。穿外卖服，但外套拉链没有拉到头，里面露出一截格子衬衫。他走到速食货架前面拿了一桶泡面，红色包装，走到收银台前把面放上台面，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币放在台面上。硬币散开的形状不整齐，有一角硬币从台面上滚落到了地面上，他弯了一下腰但没有完全蹲下去捡，可能是觉得金额太小不值得。
小满在辅助位上先看了一眼那摊硬币，然后看了一眼收银机屏幕上的价格——泡面标价六块五。她算了一下那堆硬币的总数，在两秒之内完成了一个加法，结果是差四块钱。那个年轻人自己也数了，数完之后他把手插进外套两侧口袋又摸了一遍，翻出来的只有一颗薄荷糖和一张揉皱的收据。他收了手站在收银台前面，看着那桶面，没有说"我回去拿钱"也没有说"先不买了"。
小满的右手放在收银台边缘。她的手指跟昨天比没有犹豫，没有先屈曲再放松的过程。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收银台区域能被清楚听到："我帮你一起吧。"
她拿起扫码枪，对准泡面包装上的条码，红外线亮了一下，屏幕显示"已扫码"。然后她把收银机的收银抽屉拉开了一个缝，从里面拿出自己放在抽屉角落的零钱——四枚一块钱的硬币，是她来上班之前自己备的——放进抽屉的纸币格下层。她把抽屉关上，打印小票的机器发出一声短促的机械响，纸条被切断了。
年轻人说了句"谢谢姐姐"，把泡面拿起来，转头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超市门口消失之后收银台区域重新安静下来。
小满坐在凳子上，低头摊开了自己的右手手掌。掌心朝上，皮肤平滑，颜色均匀，没有异样的凸起或凹陷。她把手掌翻过来看了一眼手背，同样干净。她把手指张开又合拢了一遍，掌心没有多出任何东西。然后她站起来，从辅助位绕过台面走到林桃的主位旁边。
她把手掌伸到林桃面前，掌心朝上，五指张开了："我刚才帮一个人付了四块钱，但我手上没长东西。"
林桃本来在对着电脑屏幕核对商品编码，听到这句话之后她转了一下头，先是看到了那只摊开的手掌，然后看到了小满的脸——她的表情认真，眉头没有皱起来，但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答案。林桃看了一眼之后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也没有持续很久，但她是真的笑了。"你没长东西就对了，"她说，"你只是帮他付了钱，不是替他付了命运。"
小满的手没有收回去，她的手还摊在那里。"有什么区别？"她说。
林桃把视线从小满的手掌移到她脸上。"等你替他付了命运的时候，"她说，"你会知道的。"
小满的手掌在空气中又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她收回了手。她没有回到辅助位，而是站在林桃的桌子前面，沉默了一会儿。沉默持续了大约六七秒，收银机的屏幕在待机状态下跳了一下，显示了一个广告弹窗。然后小满开口了："那我怎么才能替他付命运。"
她的语气不是追问，更像是在问一个"该怎么走下一步"的问题。林桃看着她。小满站姿比前几天稳了，双手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来了，十指自然垂在身前，没有攥在一起也没有互相扣着。林桃看完了她站姿的变化之后说："你不需要想这个。你只需要在下次有人买不起的时候，说一句'我替你买'。"
小满没有追问"为什么"。她点了点头，跟第一天来的时候幅度一样，下巴收下去抬起来，但比那天慢了一点点。然后她坐回了辅助位上。
林桃转回身，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到"5号种子"那一页。她在"已浇水。第一次。"下面隔了一行，用圆珠笔补了一行字："她问了'怎么才能'。我想我当年也问过这个问题。"她写完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到台面附近有动静——窗台上七只猫里领头的橘猫动了一下。它从蹲坐的姿势站起来，前爪先撑了一下窗台面然后后腿蹬直，跳了下来。落地的动作轻，四只脚同时着陆，没有发出声音。
那只猫沿着窗台下的地面往收银台方向走。它经过货架的支柱和堆在地上的纸箱，绕过了阿玲放在墙角的保温杯，在收银台前面停下来。小满坐在辅助位上，她的视线跟着那只猫移动——从窗台到地面，从地面到收银台前。猫在她面前两步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绕着她的脚走了一圈。猫身贴着她的裤脚边擦过去，尾巴末端扫了一下她的鞋面，然后没有停顿继续绕，走完一圈之后它沿着原路返回，又经过货架和纸箱，跳回窗台上，重新蹲回它之前的位置。整个过程中橘猫没有叫。
小满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猫尾扫过的位置留下了一道不明显的痕迹，像是灰尘被扫掉了。她抬头看向林桃的方向说："它为什么绕我。"
林桃的手还放在笔记本封面上，没有合上。"它认出你了。"她说。
小满的视线从窗台上的猫移到林桃脸上："认出我什么？"
林桃看着小满，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她说："认出你是下一个。"
小满没有回答。她坐在辅助位上，双手平放在台面上，视线从林桃脸上下移到收银台台面，然后又回到窗台上的猫群方向。七只猫都蹲在原位，领头的已经闭上了眼睛，其他几只有的在舔爪子有的在看窗外。窗外的路灯把光铺进来，在台面上落下一层浅淡的矩形光域。小满的手指在台面上张开了一下又合拢了，像是在感受台面的温度和质感。
林桃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的时候，小满还在看那几只猫的方向。她没有再多问什么，但她的身体坐姿有了变化——比之前更靠前了一些，肩胛骨收得更近。窗台上的七只猫维持着蹲坐的姿态，光从窗外漫进来，把它们的轮廓镀了一层薄亮。
当天晚上下班的时候，小满换好了衣服，背上书包走到收银台前跟林桃说了句"林姐我先走了"。林桃说了声"嗯"，没有抬头。小满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牌——挂在脖子上，从工装换下之后忘记摘了。她用手指把它翻了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贴了一张蓝色便签。便签不大，正好卡在工牌的塑料边框内侧，边缘贴得整齐，像是有意识地被固定在这个位置上。便签上用黑色笔写了字，字迹平直，偏圆，每个字的间距均匀："4号站台·备用钥匙。5号。"
小满没有看到这张便签是什么时候被贴上去的。她今天白天打开过工牌的卡扣一次，换工装的时候碰过工牌的正面，但没有翻到过背面。这张便签的纸面没有褶皱，边缘干净，像是刚贴上去不久。她站在原地看了这张便签大约三秒，然后抬头看向收银台的方向——林桃还在座位上，低头看着电脑屏幕，没有回头看她这边。她又转头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没有人站在那个位置。
她把工牌翻回正面，没有把便签撕掉。她拉开超市的玻璃门走了出去，门合拢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路灯下她的背影朝着公交站方向走过去，工牌在她胸前微微晃动，背面朝内贴着衣服，便签上的字被布料遮住了。
林桃在她走了之后才抬起头。她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然后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排猫。七只猫还在原位，领头的橘猫睁了一只眼又闭上了。她把台灯旋钮拧了一下，光没有变亮也没有变暗，还是稳定的金色。她坐回椅子上，没有把抽屉打开，笔记本还合着放在里面。
窗台上的猫没有再动。第二天天亮之前还会有新的人来倒茶、写黑板、坐在台阶上等单，而小满这个名字已经在黑板上出现过了，在那张蓝色便签上也出现过了。这些事情不需要她盯着也会继续发生，就像她不在的时候保温箱的茶也会被人续上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