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四十七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超市门口的路边。
车身干净，漆面在冬日的阳光里泛着均匀的光泽。车停稳之后副驾驶的门先开了，沈延从车里出来，他今天穿了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比平时正式一些。他下车之后没有直接往超市方向走，而是绕到车后，打开了右侧后座的车门。他开门的动作不算快，右手拉开门把手，左手挡在车顶边缘，等里面的人出来了才放下。
下来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质地垂坠，版型好。他的头发灰白色，剪得短，整齐地贴着头皮。他的手指上没有戴戒指，袖口从大衣边缘露出来一截衬衫的白色。他站直之后先看了一眼超市的招牌，然后低头迈了一步——他的皮鞋在阳光下反光，鞋面亮，皮料新，但在迈步的瞬间鞋底离开地面的角度里，能看到右脚的鞋跟内侧磨损得比鞋面明显很多，皮料被磨薄了一层，边缘微微偏斜。
沈延跟在他的侧后方，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他们没有说话，老板先迈步往台阶方向走，沈延跟在后面。
老板在八块黑板前面停下来。他没有直接往前走，而是站在第一块黑板的右侧，开始读板面上的字。他的视线在板面上移动的速度不快，看起来不是在扫视，而是真的在逐行看。第一块看完之后他挪了一步到第二块前面，又停了同样长的时间。后面几块他每块都看完了，到了第五块和第六块之间他弯了一下腰，去看底部支架附近贴得较低的一行字。他的大衣下摆随着他弯腰的动作垂下来，碰到了板面边缘的便签，他伸手扶了一下便签的边角不让它被蹭掉。
他看完八块黑板用了大约六分钟。看完最后一块的时候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站在那里多停留了几秒，视线落在最后一块板面上某一行字上。然后他直起身，转身朝超市门口走去。沈延一直站在他侧后方，跟着他一起进了超市。
林桃站在收银台后面。她的双手放在台面上，掌心朝下平放，手指没有收拢也没有张开，保持着一种中立的姿态。她看到他们进来的时候没有动，视线先落在老板的脸上，然后落到了他的鞋上。大衣男人的鞋面很亮，鞋型是正装皮鞋的那种轮廓，但他的右脚鞋跟——在他走路的每一步里——都比左脚鞋跟先落地，磨损方式不同步。
老板在超市大堂里走了一圈。他经过货架通道的时候没有刻意放慢，但每排通道他都走了进去，尽头处折返出来换下一排。经过冷柜区的时候他的脚步比之前慢了一些，在冷柜前面站了一小会儿，看着里面摆放的饮品和速冻食品。经过收银台的时候他没有停步，视线从台面上扫了一下，落在那盏亮着的台灯上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走。他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没有进去，门开着一条缝，他能看到走廊里的货箱和架子。然后他走回自助区，在保温箱和茶壶前面停下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几只保温壶，没有伸手碰。台面旁边的留言簿合着放在角落位置，封面的牛皮纸已经磨损了，边缘起了毛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留言簿的侧脊，但没有翻。
然后他转身，准备往门口方向走。他转身转到一半的时候林桃从收银台后面走了出来。她穿过大堂的距离不长，从收银台走到自助区大约二十步，她走得不快，经过货架之间的时候她没有碰任何东西。她在他即将往门口方向迈步的前一刻站到了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一步。
"你买不起的东西，"她说，"有人替你买过吗？"
沈延在旁边停住了。他站的原本是老板的侧后方，距离两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开口说什么但没说出来。老板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动，但他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收了出来，垂在身体两侧。
他看着林桃。他站在那里看了她很长时间，长到冬日的风从玻璃门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他大衣的下摆。他说："有。"
他没有移开视线。
"二十年前，"他说，"一个陌生人在公交车站替我付过车票。我一直记得。"
林桃站在他面前。台灯的光从她左侧照过来，把她的肩膀照亮了一侧，另一侧落在暗里。她没有考虑措辞，她说："那你应该记得那个感觉。这家店就是那个感觉。"
老板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他看了她十秒。这十秒里沈延站在两步之外的位置没有动，风吹着台面上的一只空纸杯在桌面上滚动了一圈但没有掉下来。老板转头看向沈延："方案改。保留这家店。其他照拆。"
他的声音不大，但句子断得干净，每个字的尾音都收稳了。他说完之后没有再看林桃，转身往门口方向走去。沈延在他身后跟了一步，然后侧过头看了林桃一眼，那个目光很短，像是确认她还站在那里。
老板走到黑色轿车旁边的时候没有立刻上车。他伸手拉开车门，一条腿跨进去之前他转回身，朝超市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林桃站在自助区台面旁边，位置没有移动过。他对着她的方向说了一句："你替我'买'下了这家店。谢谢。"
然后他坐进车里，车门关上，车窗升起来挡住了视线。黑色轿车驶离路边，汇入主路的车流，大约十秒之后消失在了街口方向。
林桃站在自助区台阶上，手还放在身侧。沈延没有跟着车走，他留在了原地，站在老板刚才站过的位置旁边。他走到林桃面前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像是不确定该用什么样的脚步声靠近她。他在她面前半步的距离停了，压低声音说："你怎么知道他被人帮过？"
林桃的视线落在车消失的方向。她说："我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然后说："但每个人都被人帮过。我只是赌他会记得。"
沈延看着她。他看了她两秒钟，那两秒钟里他的表情从一种审视的姿态慢慢松开。然后他说："你赌赢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街口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渐渐远了，走出一段之后他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他说'保留这家店'指的是整栋建筑。你赢了。"
然后他继续走了。背影在街角处拐弯消失之后，街上重新安静下来。
林桃还在原地站着。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按在左手腕的红绳上。那根红绳一直以一种均匀的松紧度绕在她的手腕上，平时没有特别的感觉，但此刻她触碰绳圈的时候觉得它比之前松动了一些。那种松动是细微的，像是被拉了很久的绳子终于卸掉了张力，纤维恢复了原本的柔韧度。她把绳结在指间转了一下，重新贴回手腕皮肤上，能感觉到绳圈比之前多出了极窄的一丝空余。
她放下手的时候，身后传来猫叫。一声接一声，一共七声，每一声来自不同的方位。她转过身，看到七只猫在台阶上排成一排，领头的橘猫蹲在最前面，其余的猫按体形大小依次排列在它两侧。它们全部面朝她的方向。林桃看着它们，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红绳搭在手腕侧面没有晃动。
她走下台阶，坐在了台阶中段的位置上。那排猫没有散开，它们维持着蹲坐的队列，面朝她的方向，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台灯的暖金色光铺在她面前的地面上，跟白天自然光不同，这种灯光更安静。她坐着，没有往超市里面走，也没有往街道方向看。她坐在那里，左手腕上的红绳松了一点，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贴合她的腕骨。
天色从白变灰，从灰变深，路灯开始亮起来。那排猫还在原地，其中两只站起来换了个方向重新蹲下，但没有离开。风变小了，台灯的光在暗下来的天色中显得越来越亮。黑板上那些字还在，从第一块到第八块，每一块都在灯光下露出自己的笔画。它们沿着街道排列成一条线，从超市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每块板上的字都在灯下被看得清楚，像一排等着被读的句子。
她坐在那排字中间，没有再站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