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十七分,两辆印着电视台标志的车停在了超市门口。
车身是白色的,侧面刷着蓝色的台标和频道频率数字,天线的顶端在晨光里反了一下光。第一辆车里下来三个人,一个扛着摄像机的男人,另一个拎着录音杆和收线盒的男人,还有一个年轻女人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话筒。第二辆车停稳之后又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人手里拎着一个折叠三脚架。
超市门口的台阶上本来还零星排着几个人,看到电视台的车来之后有些人停下了,站在路边看。年轻女人走到玻璃门前,抬头看了一眼超市的招牌,然后推门进去了。她进了超市之后扫视了一圈大堂,目光略过货架和冷柜的方向,然后她看到站在办公室门口的马经理,走过去问:"您好,请问林桃是哪位?"
马经理正在整理领带——他平时上班从不打领带,今天那条深蓝色领带可能是刚翻出来的,打结的位置有些偏左。他被问到的时候手指还在领带的结上,听到"林桃"两个字时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手,朝收银台方向指了指。
阿玲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绕过台面走到林桃旁边。林桃正在把零钱盘里的硬币按面值归位,一枚一枚码进对应的格子里,动作没有因为门口来了人而加快或减慢。阿玲走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被点名了",然后伸手从台面上拿走了林桃手里的那枚五毛硬币放在一边,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凳子上提了起来。林桃站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支蓝色粉笔——她早上补完黑板上的字之后忘了放回去,一直攥在指间。
她被阿玲引着穿过大堂走到门口方向。经过货架通道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两侧的视线,那些排队的人和路过的人都在朝她的方向看。走到门口时阳光刚好是斜的,从玻璃门外面透进来横在过道地面形成一道光带。跨过那道光的瞬间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年轻女人已经站在黑板前面了。话筒在她手里,线顺着她的手腕垂下来拖到地面上。旁边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亮着,镜头对准了林桃的方向。扛摄像机的人往后退了半步调整焦距,镜头框住林桃和身后那排黑板的远景。
话筒递到林桃面前。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平稳,带着采访惯有的节奏感:"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的?"
林桃站在话筒前面。风从街面上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发丝吹乱了一缕。她的左手还握着那支蓝色粉笔,右手垂在身侧。她想了大约三秒。在这三秒里她想过很多个答案——"从三个月前"、"从拿到那张小票开始"、"从知道陈远的事开始"——然后她说:"从一个人买不起面包开始。"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视线越过话筒和摄像机镜头,落到了街对面的人行道上。沈延站在电线杆旁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外套,手里端着一只白色的咖啡杯。他的位置在人群外围,靠近路边的围栏,没有往前挤。他看着她那边,在她说完那句话之后他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不大,但她的视线刚好在那个时刻捕捉到了。
她收回目光的时候记者正在问第二句话:"你觉得自己做的是什么事?"
林桃的视线从街对面收回来,落到面前的话筒上。她说:"我只是坐在那里。是他们自己写的。"她侧了一下身,用握着蓝色粉笔的那只手指了指身后那排黑板的起始方向。摄像机顺着她指的方向摇过去,镜头扫过八块黑板的板面——那些字叠着字、便签贴着便签的板面在晨光里被拍进了画面,板面上的字因为距离远看不清楚具体内容,但整体能看出写得很满。
采访持续了不到十分钟。记者问了几个问题,林桃都答了,句子都不长。最后一个问题是"你希望这家店留下来吗",林桃说:"希望。但留不留下来,可能不是我说了算。"
记者关掉话筒的时候说了一句"谢谢",然后转身跟摄像师确认素材。林桃被阿玲从黑板前拉回了收银台方向,穿过那道阳光的时候她手里的蓝色粉笔在光里显出更深的颜色。她回到收银台后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把那支粉笔放回了抽屉里。
当天晚间新闻播出的时候是十点零几分。林桃坐在收银台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播放着本地台的直播。画面一开始是超市外景,镜头从街对面的角度拍过来,能看到整排黑板的侧面。然后切到了她在黑板前面的采访画面,那个镜头是从侧面拍的,她站在话筒前面,身后的黑板和台灯都在画面里。电视上的她看起来比实际更安静一些,因为画面是静止的,她说话的时候动作幅度不大,只有嘴唇在动。
标题打在画面的下方,白色加粗字体:"一家超市收银员和她的'深夜站台'。"标题出现的同时配了一张照片——就是记者在那段采访结束的时候拍的那张,她站在八块黑板的正中间,身体微微侧着,手里握着那支蓝色粉笔,身后的板面上写满了不同颜色的字迹。照片里的她的表情不算轻松,嘴角绷着一条细线,但整体是放松的,眼睛看着镜头方向,没有躲闪。
林桃看着电视屏幕上的那张照片,指腹按在屏幕边缘的位置没有移开。她看了大约十秒,然后伸手把画面暂停了。屏幕定格在照片上,光从屏幕上照出来,把她的脸映亮了一下。
然后手机震动了。屏幕上方的通知栏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但号码她记得,沈延的。她点开,消息很短,一行字:"明天我老板要来现场看。你准备一下。"
林桃握着手机,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确认发送者,第三遍看发送时间——正好是新闻播出的同一分钟。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几秒,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台面上,屏幕朝上,那行字还亮着。她把手机关掉之前又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扣在台面上,手心朝下按在手机壳上。掌心的温度在金属壳面上留下了一小片热气。
她没有回消息。她站起来从收银台后面走了出来。
当晚凌晨一点多,超市已经打烊了。林桃没有回家,她留在自助区。台灯还亮着,暖金色的光照在八块黑板的板面上。那些字和便签经过白天一整天的风吹已经有些乱了,有的便签纸被吹到了地面上,有的叠在一起覆盖了下层的字。她蹲在第一块黑板前面,开始把那些便签一张一张重新贴好——先撕下来,把背面的胶带理顺,然后按原来的位置贴回去,或者换一个更平整的位置重新固定。
她一张一张地整理。便签纸的大小和颜色各异,有些背面沾了灰尘,她用指尖拂掉了再贴。有人用铅笔写的字在便签上被抹糊了一部分,她辨认了一下内容然后把它贴在了不太会被触碰的位置。
她沿着八块黑板一块一块地整理过去。边框上的便签被她压实了边角,叠在一起的被分开放平。地面上的被捡起来贴回原处,找不到原处的她贴在靠近对应黑板的位置。八块黑板全部理完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多了,风变得比前半夜小,台灯的光没有晃动。
她坐回台阶上,面前是她整理好的八块黑板。每块板面的边框上便签贴着,板面上的字在夜灯下清晰可辨,没有飘飞的边角。那支蓝色粉笔放在台阶上她手边的位置,她从收银台抽屉里拿出来的,一直没有放回卡槽。
她坐着看了一会儿。夜色安静,街道上空无一人。黑板上那些字和便签静静地待在它们该待的位置上。那排板从超市门口延伸到街角,在路灯和台灯的共同照射下形成一条笔直的光线路径,像一条铺好了的通道。明天会有人经过这条通道,有人会站在这些黑板前面看上面的字,有人在等着看它们值不值得留下来。
林桃坐在台阶上,那支蓝色粉笔在她手边的台阶平面上慢慢滚动了一下,停住了。她没有去扶正它。夜风停了,台灯的光柱稳定地照着板面上的字,一个都没有少,一个都没有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