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璃失踪的第三天，陈曦决定去找她。
"你不能去。"毛九蹲在墙角，铜钱在指间翻得哗哗响，"执法队还在查藏灯阁的案子，你前脚出营，后脚韩昌就有理由扣你。"
"他巴不得我出营。"陈曦系紧了绑腿的沙袋，"可江璃失踪三天，城主府的人找不着她，执法队也没动静。你不觉得奇怪？"
毛九的铜钱停了。
"你是说……"
"城主的女儿失踪，执法队首席韩昌连搜城令都没发。"陈曦推开营房的门，"要么他知道江璃在哪，要么——他不想让人找到她。"
晨雾里，训练场空荡荡的。焦九照例躺在草地上，草帽盖脸，酒葫芦抱在胸口。陈曦经过的时候，醉汉的声音从帽沿底下漏出来。
"去哪？"
"找人。"
"找谁？"
"督训。"
焦九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翻了个身，草帽歪了，露出半张疤脸和一只眼睛。
"丁班规矩是什么？"
"活着。"
"活着。"焦九重复了一遍，重新把草帽盖好，"你那个督训，三天前跟我打过一声招呼。她说——'如果三天没回来，替我盯着丁班那个姓陈的。'"
陈曦的脚步停了。
"她知道你会出事？"
焦九没回答。鼾声重新响起。
……
陈曦出营走的是正门。
他没翻墙。翻墙意味着心虚，意味着韩昌有理由扣他。他拿了一张焦九签的临时出行牌——丁班教官有权批半天假——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外城的清晨，雾还没散。雾气里有灯油烟的涩味，和一股淡淡的焦糊——那是昨夜灯油库失火留下的。
陈曦先去了城主府。
城主府在内城正中，朱漆大门，石狮分立。门前站了四名执灯人卫兵，个个面色凝重。
"陈曦？学员营的？"为首的卫兵看了看出行牌，皱眉，"你来做什么？"
"找江城主。江督训失踪三天了，我来问一声。"
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十六岁的少年，灰布袍，洗得发白，长得清瘦，像外城随便一个跑腿的。可他眼神很稳，稳得不像他的年纪。
"城主不见客。"卫兵面无表情，"回去。"
陈曦没动。
"那江督训呢？"
卫兵的脸微微一变。
"回去。"他重复了一遍，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灯刀。
陈曦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他没走远，拐进城主府对面的一条巷子里，靠着墙根蹲下来。
他等了大约两炷香。
正午的时候，一个穿素色长裙的中年女人从城主府侧门出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脚步匆匆。陈曦认出了她——江璃身边的老嬷嬷，从小带她长大的那个。
他跟了上去。
老嬷嬷走得急，没注意身后。她穿过了半个内城，绕过灯塔塔的广场，最后拐进了内城东区一条极偏僻的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扇小门。老嬷嬷掏出钥匙，开了门，闪身进去。
陈曦在巷口站了一息，跟了进去。
门后是一间极小的石室，像是灯塔塔地基边上废弃的储藏间。石室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墙角铺着一床被褥，被褥上躺着一个人。
黑发散在枕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一身白色制服已经两天没换，衣领上沾着干涸的血迹。
江璃。
陈曦的瞳孔骤缩。
"你——"老嬷嬷惊叫出声，转身挡在床前，"你怎么进来的！"
"嬷嬷，是我。陈曦。"他压低声音，"我不是来害她的。"
老嬷嬶认出了他，眼里又急又怕："陈曦少爷？你……你怎么知道这里？"
"跟来的。"陈曦已经蹲到了床前，手指搭上了江璃的手腕。
脉很弱。不是普通的虚弱——是一种从内部被抽干的感觉，像灯火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油。她的皮肤冰凉，和陈诺的症状……有几分相似。
又不完全一样。陈诺的冷是从体质里生出来的，是净焰体本身的寒。江璃的冷，像是被什么东西"放"进去的。
"她怎么变成这样的？"陈曦抬头。
"三天前夜里……"老嬷嬷的声音在抖，"小姐忽然说要去查一个人。她没说去查谁，只说她查到了藏灯阁失窃的线索。她让我备好马车在侧门等，她自己翻墙进了灯塔塔后面。"
"后来呢？"
"后来——"老嬷嬷捂住了嘴，眼泪滚下来，"后来她一个人从灯塔塔后面爬出来。浑身是血，人已经快昏了。她说——'不能回城主府，有人在盯我。'让我把她藏到这里。"
"她还说了一句话。"
老嬷嬷望着陈曦，声音极轻：
"她说：'陈曦身体里的东西，是对的。灯塔塔底下——有东西要醒了。'"
陈曦的心跳漏了一拍。
江璃自己去了灯塔塔后面。她自己去找了地底灯室的入口——孤烛说，入口在灯塔塔最深处，韩昌的人盯着。她一个人闯了过去。
然后变成了这样。
陈曦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伸手从怀里取出了黑石。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把黑石贴上江璃的掌心。
黑石没有像碰到陈诺时那样被"吞掉"。它的温热缓缓渗进去，江璃苍白的脸，慢慢泛起了一丝血色。
不是净焰体。她没有那种吞噬一切光力的体质。她的冷是外来的——被某种暗潮之力侵蚀过。黑石的温热，足够压制。
可只够压制。不够根治。
"嬷嬷。"陈曦收回黑石，"她需要真正的光来驱寒。黑石只能续命。"
"那怎么办？"
"我去找药。"陈曦站起身，"三天之内，我会回来。"
他转身要走。一只手忽然抓住了他的衣角。
江璃醒了。
她的眼睛半睁着，目光还有些散，可抓他衣角的手，力气不小。
"别……去灯塔塔后面。"她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那里……有影附。不是一个。好几个。"
"我看到了入口。在地基的裂缝里。裂缝……是新的。是地底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
"我还没进去——就被守在裂缝旁边的东西……伤了。"
陈曦蹲下来，握住了她的手。冰凉。
"你为什么不等我？"
江璃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极淡，嘴角干裂的纹路被牵动，渗出一丝血珠。
"等你？"她的声音很轻，"陈曦……你身上连火种都没有。我凭什么等你？"
这句话刺了他一下。不是因为痛，是因为——她说得对。以她知道的信息，他确实只是一个"没有火种的丁班学员"。
她一个人去，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是最强的那个。
陈曦沉默了几息，低声说了一句话。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
"江璃。你回来之后，我有些事，会告诉你。"
江璃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极细微的松动——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好。"她松开了手，重新闭上眼，"我等你。"
陈曦走出石室，把门带上。老嬷嬷在门内守着，提着食盒的手还在抖。
外城方向，天色灰沉。黑雾比昨天又近了一截。
胸口的黑石烫着左胸，灯牌贴着右肋。陈曦站在巷口，望向灯塔塔。光柱还在，可在灰雾的映衬下，它已经不像初见时那么亮了。
像一盏快要见底的油灯。
他攥紧了拳头。拳头里，一缕金色的光在掌心深处微微跳动——像一粒不肯熄灭的火种。
……
陈曦回到外城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他没有先回孤烛的小院。他先去了石敢家。
陈诺还在睡。黑石贴在小腹上，呼吸匀净，暂时安宁。可陈曦看得出来——她的脸色比昨天白了一丝。
黑石只能压住，不能根治。日之种的光也只能暂时蛰伏那股暗潮之力。黑暗会卷土重来，而且每一次都会比上一次更凶。
他需要根治的办法。
陈曦坐在妹妹床边，闭眼想了一会儿。然后他起身，走出了石敢家，穿过外城，来到了孤烛的小院。
小院的灯亮着。可这次，门拴着。
陈曦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
他加重力道，又敲了三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不是从里面打开的，是拴子松了。陈曦推门进去，小院空无一人。炉子上的茶壶还温着，旁边放着一盏铜灯，灯焰已经灭了。桌上摊着一张纸，压在茶杯底下。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匆忙写的。
"我去查孤烛自己掌心的纹路来源。三天回。不要来找我。"
没有署名。可这字迹陈曦认得——孤烛的。
陈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孤烛的掌心有黑纹，纹尽处无影。他自己也察觉到了。他走了，去查自己身上那个东西的来源。
留下陈曦一个人。
十六岁，灯牌里一缕灯油，一个病重的妹妹，一个受伤的盟友，一个失踪的师父，一座在变暗的灯塔塔，和一群守在地底裂缝旁的影附。
陈曦在空荡荡的小院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决定。
他坐回炉前，拿起孤烛留下的那盏铜灯，重新点燃。灯焰豆大，轻轻晃着。
他盘膝坐好，把灯牌放在膝上。
守焰诀。
一缕。再一缕。再一缕。
他没有时间了。
灯油，得快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