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桃到店的时候队伍已经绕过了街角。
她站在超市门口台阶最高一级的位置上看了一下列队的方向。队伍从自助区台面旁边开始，沿着人行道往街角延伸，在街角处拐了一个弯，然后顺着侧街的方向继续延伸下去，弯道后面的部分她站在这个角度已经看不到了，只能看到队伍拐过去之后还不断有人加入新的尾端。排列的人彼此之间间隔不远，一个挨着一个，手里拿着各种书写工具，有的握着一支新的马克笔，有的攥着一截短粉笔，有人拿了铅笔，有人拿了圆珠笔。
阿玲从玻璃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她的视线顺着队伍的方向扫了一遍，扫到街角拐弯处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缩回来看着林桃："这是怎么回事？"
"热搜了。"林桃说。
"我知道，但这——"阿玲用下巴朝队伍的方向抬了一下，"这比昨天多了三倍不止。"
林桃没有接话。她走下台阶，开始从队伍尾部往头部方向走，贴着人行道内侧，跟排队的人之间隔了大约半臂的距离。她经过的时候有人在低声说话。一对老夫妻站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女的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男的手插在口袋里，正侧头看着超市门口的方向。男人说："听说这家店要拆了。"女人说："我在网上看了那个视频。"男人说："我看那些黑板都写满了，不知道轮到我还有没有位置写。"女人说："写不上我就贴一张。"
她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身边时他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我在网上看到那些猫，七只，排成一排蹲在台阶上。我就住这附近，从来没注意过。"旁边那人说："我也是看了热搜才知道有这么家店。"
再往前是一个年轻女孩，她排在队伍中段的位置，右手拿着一支笔，左手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那张七只猫蹲在台阶上的照片。她正把照片放大看细节，手指在屏幕上移动着，像是在确认照片里的台阶跟眼前的是同一处。
林桃走过了大半个队伍，然后进了超市。
收银台从上午十点开始就没有空过。林桃坐在台面后面，扫码枪几乎连续地发出"嘀"的声音，间隔短，节奏密，比平时任何一天都快。进来的人有的买了一瓶水就结账走人，有的拿了一整车的日用品，把购物车堆到台面高度。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把一箱牛奶和一袋大米放在台面上，扫码之后他把钱放在台面上说"不用找了"，然后拎着东西走了，在门口的方向他拐了一下，没有直接离开，而是走进外面那排队伍里站到了队尾。
他刚买了东西，又去排队了。
林桃扫了一整个白天的货。她的手没有停过，右手食指按扫码键的力度在下午两点之后开始出现酸胀感，她换成了中指，半小时后又换回食指。购物小票从打印机里连续不断地往外卷，她撕下来递给顾客的动作变成了一个不需要思考的流程。每次她抬头看向门口方向的时候，都能透过玻璃门看到那支队伍还在，长度没有明显缩短。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马经理从办公室窗户里探出头，他先是看了看外面那排队伍，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林桃隔着走廊的距离断断续续听到他在说："对，今天的客流量……比平时涨了……"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听对方说话，然后又说："好，我整理数据发过去。"他挂了电话之后没有走出办公室，坐回椅子上继续看电脑。
傍晚五点半左右，超市的日光灯还没到该关的时候，但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客流量在那段时间短暂地降低了一些，收银台前排的人从七八个减少到两三个。林桃趁这个间隙把扫码枪放下来，揉了揉握枪的那只手的手腕，从椅子上站起来，推开玻璃门走到自助区。
外面的队伍还在。但排队的那些人已经不像白天那样只等着了——他们面前的八块黑板已经被写满了。每一块板的表面都覆盖着字迹，白色和蓝色和黑色和红色的笔迹交叉重叠，有些地方因为写得太满而字压着字。最严重的是原来那块黑板，蓝色粉笔的旧字几乎完全被新字覆盖了，只有右下角一小块还隐约能看到最初那句"如果你今晚遇到了困难"。
但那些新来的人还在写。板面没有位置了，他们开始写在自己的便签纸上。黑色的边框上贴满了颜色不同的便签——白色、粉色、浅黄、淡蓝——一张叠着一张，边框被贴满之后有人把便签贴在了黑板的支架立柱上，又有人贴在了台面的侧沿上。从远处看过去，八块黑板的边框像是长了一层白色的羽毛，从板面的边缘向外蓬松地展开，风一吹的时候那些没有粘牢的便签纸角会飘起来一下再落回去。
林桃站在第一块黑板前面，看着那些字。她的视线扫过板面上的字迹和边框上的便签，在其中一行停住了。那行字写在板面的偏上位置，字迹端正，用的是黑色马克笔："我是从外地来出差的，在网上看到这个，专门来看一眼。"它的旁边紧贴着一张粉色便签，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三个字："我也是。"
她看完了这两行字之后没有继续往里翻。她站在那排黑板的起始位置，面朝街面的方向，能看到队伍还在街角处缓慢移动着，新的人不断加入队尾，写完了的人从队伍前端离开，但他们离开的时候会站在人行道旁边再看一眼自己写的那块板面，然后才转身走。有人从队伍里走到路边拍了张照片，拍的是那排黑板的远景。
林桃没有数那些走掉的和新加进来的人。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超市。
晚上八点多，当天的最后一波客流退下去之后，阿玲从收银机里抽出了结算单。她看了几秒那串数字，然后报了一个数，是平时日均营业额的六倍。
林桃坐在收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捏着那根蓝色粉笔——她从卡槽里拿出来的时候没来得及写任何字，白天一直放在口袋里，粉笔的棱角隔着布料硌着她的掌心侧面。她今天一整天没有写过一个字。
晚上十一点，超市的客流量基本归零，收银台关了。林桃最后才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经过那排黑板的时候大多数便签已经被夜风吹掉了一些，落在台阶上和地面上，但更多的还贴在那里。边框上的便签层比傍晚的时候薄了一些，但板面上的字还在。
她走到第一块黑板前面，在板面的右下角——那一片她白天注意到还留着一点空白的位置——用那根蓝色粉笔写了四个字："谢谢你们。"字不大，跟周围的字相比小了一圈，但蓝色粉笔的字在板面上跟其他颜色混在一起的时候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她放下粉笔的时候，黑板的右侧边框上——贴满了便签的最外层——有一张蓝色便签。它被贴的位置比其他的便签略高一些，像是贴的人特意选的这个地方。蓝色便签上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平直，偏圆，笔压均匀：
"该我们说谢谢。——4号站台。"
林桃的手停在半空中，离那根粉笔的卡槽还有一掌距离。她看着那行字看完了，然后继续把粉笔放进了卡槽里，转身走了。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黑板边框上的便签纸角被风吹动，发出极轻的纸声。那些字没有被吹掉，还贴在原处。
